第45章 半月时光
秋日的晨光斜斜切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将“天机阁学堂”那方崭新的匾额镀上一层暖金色。
沈澈立在街角梧桐树的影子里,看着门前渐渐稠密起来的车马。锦缎软轿与朴素驴车挨在一处,穿绸戴玉的丫鬟扶着小姐下车,也有布衣少女独自抱着书匣,在门前踌躇片刻才深吸口气迈过门槛——这幅景象让他恍惚了一瞬。
半个月前,天机阁的学堂还只是偏僻一角,如今已将附近三四所房产兼并,扩建成了一所气派的学府,来往的学子行色匆匆,已然有了些别处气派学宫的态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清越整齐的诵诗声从院墙内飘出来,中间夹杂着某个威严又不失温婉的女声,正逐字讲解着音韵平仄。是容悦姑姑。这位公主身边的女官坐镇学堂不过数日,已然让“天机阁女学”成了江陵城富人之间最时兴的谈资。
沈澈收回目光,转身向西,作为当时天机阁仅剩的两处产业,医馆和学堂相距不远,和扩建得相当气派的学堂不同,要接纳病患毕竟不需要太多的空间,医馆没什么扩建的必要,只是简单修缮了一番,沈澈脚步轻快,没几时便来到了医馆门前,看到了那条由慕名而来的病患所排起的长龙。
以这般规模的队伍而言,医馆门口的气氛安静得出奇。空气里飘着甘草与艾草混合的气息,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本想悄悄绕去后门,却瞥见诊窗内那个青色的身影——林仪正垂眸为一位老妪把脉,指尖搭在对方枯瘦的手腕上,专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今日绾了发,几缕碎发仍不安分地垂在颊边。每当病人诉说症状时,她便会轻轻点头,那模样看起来比病人还要紧张几分。可开方时下笔却极稳,字迹清秀工整。
“小林大夫开的药,三剂下去咳嗽就松快多了。”
排队的妇人低声对同伴说。
“人也好说话,从不乱开贵药。”
沈澈嘴角微扬,正要移步,却见林仪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与他撞个正着。
“……”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被投入沸水的虾子。手一抖,那娟秀的毛笔字迹都杂乱了几分。她慌忙低头,耳朵尖红得透亮,恨不得把脸埋进诊案里去。
沈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那日的亲密接触,留给林仪的冲击似乎比沈澈想的要大得多,此刻足足半月过去了,林仪和他见面时还时常面色红到说不出话来,他原本想到医馆里找个位置歇息片刻,如今想来还是算了,别耽误了她诊治病人的时机。
城东武场的呼喝声隔着一整条巷子就能听见。沈澈刚转过街角,便看见场子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透过敞开的院门,能见数十少年弟子正在练习基础拳架,汗珠在秋阳下闪着光。
引起围观的却是场边那个灰袍老者。
曹公公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正负手站在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弟子身前。那弟子练的似是某门大开大合的掌法,但每至发力处便气息滞涩。
“气走手少阳,转足厥阴。”曹公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场院,“你偏要走任脉冲关,岂有不堵之理?”
他伸出枯瘦的食指,在那弟子肩井、曲池两处虚点:“此处蓄力,此处吐出。试。”
弟子依言调整呼吸,再次推掌——
“呼!”
掌风竟带起地上三尺内的尘土,惊得旁观众人低呼出声。那弟子自己都愣住了,看着双手满脸不可置信。
“多谢先生指点!”他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曹公公侧身不受,只淡淡道:
“是你自己练得扎实,老朽不过顺水推舟。”
说罢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院门,与沈澈对了一眼,随即转身慢悠悠朝内堂走去。
沈澈会意,这是叫他不必上前招呼,内侍省官员的身份乃是绝密,是以他偶尔在江湖上以假名行走,兴致来了指点一番江湖后生,也不会被人看出身份,但他若主动上前搭话,或许就要被人看出端倪来了。
他站在门外又看了片刻。武场规模虽不及当年云墟山下那座,但弟子练功的劲头很足,偶尔有路过的江湖人驻足观看,眼中也带了几分考量之色——天机阁武学底蕴的名声,算是立住了。
他打了个哈欠,心中微微有些好笑,在几大产业没建立起来前,他还在忙前忙后的跑个不停,如今一切走上了正轨,倒显得他有些无关紧要了,每日除了沿着街边闲逛,买些在街头叫卖的便宜吃食,便是陪着那位颇有闲情逸致的公主大人游山玩水,将江陵城附近的名胜古迹都走了一番。
日头渐高,沈澈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李氏织造坊时,正撞见李兴源送客出门。
“……王掌柜放心,这批学子秋装的料子,三日内必定备齐!”
李兴源满面红光,拱手送走客人后,他一转身看见沈澈,脸上笑容更盛:
“沈公子!哎呀,正要去找您!快请进,新到的洞庭春,您务必尝尝!”
织造坊后院堆满了各色布料,十数架织机响成一片。李兴源引着沈澈进了雅间,亲手斟茶:
“托公子的福,这半个月接的订单,比往年一整年还多!不光是学堂医馆武场所需定制的各色秋冬用度,好些大户人家听说咱们和天机阁的合作,也都找上了门来。”
他压低声音。
“便是知府大人也派人来问过料子——他家小女,似乎也在学堂内念书?天机阁弟子穿上咱们家的制服,气质颇为不俗,也算是为我李氏织造厂又添了几分名望啊。”
沈澈抿了口茶,自然也是笑脸回应。
“李掌柜经营有方。”
“不敢不敢!”
李兴源连连摆手。
“都是借了天机阁的东风。对了,陈远那小子上午来过,说船厂已经整顿完毕,老师傅回来了七成,问您何时有空去看看——他这话问得,您何时有空,他自然何时都方便!”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竟然是一身短打装扮的铁拳门副门主,赵石。
他打眼见到沈澈,便抱拳一礼:
“沈宗……公子,李掌柜。”
他面色比半月前沉稳许多,眼中那股莽撞戾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踏实的光——这段时间,铁拳门的势力几乎完全收缩回了他们江陵城南的势力范围之中,江陵城中心这片地界里,几乎难以见到过去时常横行霸道的红衣弟子了,是以赵石偶尔前来向沈澈报告,也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穿上黑衣夜行登门。
“城南那边如何?”沈澈问。
赵石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接过李兴源递来的茶碗:“雷天罡这几日都缩在天香楼,赌坊和青楼的生意跌了一两成,影响倒是不大,唯独武场生意差了不少,不少家族听说咱们……听说天机阁武场有高人指点,都偷偷送了一两个子弟来这边报名。”
“两头下注——他们倒也不傻。”
沈澈和李兴源对视一眼,也算是见怪不怪,赵石在旁边顿了一会,见两人没有继续开口,这才犹豫了片刻,主动提起。
“门里有些弟兄,私下找我喝过酒。”
沈澈指尖在茶杯沿口轻轻划过:
“说了什么?”
“无非是抱怨月钱拖欠,活计重,雷天罡动辄打骂。”
赵石声音压低。
“有几个管着码头货仓的,暗示手里有些‘账本’。我问他们要,他们又不敢给,怕被灭口。”
“不急。”
沈澈放下茶杯。
“火候还没到。”
李兴源适时插话。
“今日晚宴都准备好了,就在云墟山上新建的揽星阁,按沈公子的交代,云墟山主堡修缮完毕了,咱们也是时候开个庆功宴了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