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兴源愈发锐利的追问，沈澈不怒反喜，但凡是谈过生意——或是哪怕有过砍价经历的人都明白，一个人对交易细节问的越是详细，反而证明他对达成这项交易的兴趣越高。

　　“李坊主果然心思缜密。”

　　沈澈随口称赞了一声，随即拍了拍手，朝身后天机阁弟子中唤道。

　　“容悦姑娘，请。”

　　李兴源早已注意到沈澈身后有一位未着天机阁制服的女子，初始只当是天机阁过往窘迫，有身着常服的弟子也不奇怪，因此未曾多想。此刻见她应声出列，才凝神细看。

　　只见此女云鬓轻绾，身着湖蓝色宫装锦裙，他李兴源也是织造坊出身，自能看出这裙装虽样式简洁，但用料讲究，绣纹更是精致，她步履从容，行走间似有一股自然而然的端庄气度，与周遭江湖儿女的洒脱截然不同。那微微颔首的姿态，那敛目垂手的仪态……

　　莫不是宫廷中人？

　　李兴源心中一震，一个猜测已然成形。

　　不等他完全确认，沈澈便朗声介绍：

　　“李坊主，这位乃是云璃公主殿下身边贴身女官，容悦姑娘。”

　　果然！不仅与他的猜测相仿，身份甚至还要更高上几分！李兴源瞳孔微缩，立刻起身，执礼甚恭：

　　“原来是容悦姑姑，李某失敬。”

　　容悦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冷清但不失礼数。

　　“李坊主不必多礼，奉公主殿下谕令，襄助沈公子行事。”

　　她言语中虽仍带着宫廷女官对江湖的疏离之感，但提及沈澈时，语气中那份自然而然的尊敬却丝毫不假，李兴源看得分明，这绝非单纯的奉公主命令不得已而行事，想来沈澈诊治云璃公主的手段绝非运气使然，当是展露了什么值得受人敬仰的真功夫！

　　沈澈顺势解释道：

　　“我天机阁即将重开书院。想必李坊主也知，近年来阁中招收弟子多为女子，这书院，如今几乎成了事实上的女子书院。既如此，沈某便斗胆，请来容悦姑姑，于书院中暂开宫廷礼法、女戒女训等课程，由殿下身边最知礼之人，亲自教导。”

　　“嘶——”

　　李兴源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宫廷礼仪，尤其是公主贴身女官亲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的女儿若能入此学堂，在外便可宣称与公主“师出同门”，便是不这般妄自沽名钓誉，学的也是货真价实的宫闱之内、皇家认可的顶尖仪范！这是何等耀眼的光环！

　　大魏商人地位虽不再身处贱籍，但与拥有的财富相比，仍然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而想要阶级跃迁之路无非几条：斥巨资买官？大魏朝尚且还没完全落魄，大多只能为自己捐个无甚意义的虚衔，期盼儿子考取功名又多少有些希望渺茫，思来想去，多娶几个美娇娘，指望生出个漂亮女儿好生教养，将来嫁入官宦之家，到反而成了从民到官这条跃升之路上最靠谱的方式。

　　而要想踏入这条路，除了天生的容貌，后天的教养便是最重的筹码，一个由公主女官亲手调教出来、知书达理、甚至隐隐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女儿，在婚嫁市场上的价值，何止翻上几番！

　　这念头虽像是将女儿当做商品一般略显冷酷，却是这时代血淋淋的现实。而对李兴源这般身处漩涡中心的商人而言，这更是他梦寐以求的捷径！他仿佛已经看到，江陵，不——整个江南无数富商巨贾，将为了这一个名额挤破头颅的景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容悦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比强烈的信号！这绝非普通的皇室恩赏，而是云璃公主在用自己最贴身的近人，明确无误地向所有人宣告：她，姜云璃，坚定不移地站在沈澈身后，站在天机阁这边！

　　想到这里，李兴源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仿佛落下大半，甚至为自己那嫁入铁拳门的女儿布娘暗暗松了口气。他嘴上说当没这个女儿，心中何尝不挂念？只是念那赵石与自己女儿青梅竹马，才没有出手强硬阻拦他二人的婚事，如今见女儿非但有机会脱离泥潭，更为自己带来了这般泼天机遇，一股“柳暗花明”的激动与欣慰涌上心头。

　　然而，沈澈的“牌”还未出完。

　　“至于医馆，”沈澈语气依旧平淡，却抛下了第二枚重磅炸弹。“重启之日，不仅我会亲自坐堂问诊，云璃公主殿下，亦会凤驾亲临，以‘病愈者’身份，为新馆揭牌。”

　　“公主殿下要亲临？！”

　　李兴源再也维持不住沉稳，声音微颤。

　　如果说天机阁的女子学堂，只对特定阶层——对富商的女眷们有着绝伦的吸引力，那生老病死却是无人能免的终极难题，无人能免！而沈澈治愈了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公主顽疾，天机阁的医术自然无须质疑！要知道，哪怕只为一睹公主真容，江陵城民众都能蜂拥而至，若还能求到一剂治病良方……莫说江陵城，怕是半个江南的人都会蜂拥而至！医馆开张之日，必是万人空巷！

　　是了，公主虽不好亲自出席其他场合。但作为被沈澈治好的病患，为新开设的医馆上门拜会却是合情合理，只是这云璃公主对沈澈的支持也未免过于面面俱到了，李兴源抬眼看了看沈澈那俊朗的年轻面庞，又想到他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沉稳心性，转眼却又理解了部分。

　　便是皇室女子，终究也还是怀春的少女吧——想来自己若是个年轻女子，经历了如云璃公主这般绝处逢生的过往，对沈澈这般的救命恩人多花些心思，也不难理解。

　　——什么知恩图报，恐怕更多是少女倾心，芳心暗许了吧！若非如此，堂堂帝女，岂会为一个江湖门派做到如此地步？

　　至此，李兴源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天机阁三大产业，学堂与医馆已有如此惊天布局，复兴之势已如燎原之火，不可阻挡！钱财将如洪水般涌入，一个宗门只要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力，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即便一时半会儿扳不倒铁拳门，两家分庭抗礼，也足以打破铁拳门一家独大、肆意压榨商户的局面！这对所有商人而言，都是天大的利好！

　　“沈公子！”

　　李兴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无比地躬身一礼，一个顶尖优秀商人，不仅要精于计算，更要有在机遇到来之际，敢于投下重注的勇气！

　　“李某在城中朱雀大街恰有一处五进宅院，地段尚可，愿以市价七成，不，五成！售予天机阁，以作新练武场之用！预祝天机阁重振声威，广纳贤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诚恳。

　　“此外，今后天机阁若有任何用得上李某之处，无论是银钱周转、物料采买，还是需要联络江南各路商户，李某定义不容辞，愿效犬马之劳！只盼……只盼沈公子能看在今日情分，将来在那学堂之中，为小女预留一席之地！”

　　“小女？”

　　沈澈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也是，这等富商，只要有条件，怎么可能只有一两个儿女？

　　“布娘都已成婚多年了，李员外还能有未进学堂的小女，真是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