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舌战濠镜澳
濠镜澳——或者说,在我记忆里那个更响亮的名字,澳门——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咸腥的海风穿过狭窄的街道,混合着香料、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气息。我站在临时租用的商馆二楼露台上,望着下方那座被称为“大三巴”的石砌门坊,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坡上,背后的教堂主体早已在某次台风加火灾中化为乌有,只剩这面雕刻着圣母、天使和汉字箴言的残壁,倔强地证明着东西方曾在此笨拙而执拗地相遇。
“大人,葡萄牙人的代表到了,在议事厅等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也来了,不请自来。”周掌柜悄声走到我身后,手里捏着一份烫金拜帖,脸上带着忧色,“来者不善啊。荷兰那个代表,叫范·德隆,是个中国通,据说在巴达维亚就和咱们打过交道,狡猾得很。”
我接过拜帖,上面用娟秀的汉字写着葡萄牙澳门总督费利斯·德·卡斯特罗的问候,以及希望“友好磋商近日误会”的请求。而所谓“误会”,自然是指妈祖庙湾人赃并获的那批火器。
“该来的总会来。”我将拜帖丢在旁边的酸枝木茶几上,端起一杯冰镇的岭南凉茶——用金银花、夏枯草等物熬煮后镇在深井里,在这酷暑中是难得的享受。“走吧,去会会这些红毛……哦,黄毛蓝眼的‘朋友’。”
议事厅设在商馆一层,原本是货栈,临时收拾出来,铺上了波斯地毯,摆上了明式官帽椅和欧式高背椅混杂的座位,不伦不类,却正好契合此地的气质。厅内点了不少冰盆,稍稍驱散暑气。我走进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两拨人。
左边一拨,以一位穿着深色天鹅绒礼服、胸前缀满绶带勋章的中年葡萄牙人为首,他有着典型南欧人的深色卷发和胡须,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想必就是总督卡斯特罗。他身后站着几名官员和通译,还有一位黑袍教士,手持十字架,低眉敛目。
右边一拨,则只有三人。为首者是个瘦高的荷兰人,金色短发紧贴头皮,蓝色眼珠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薄嘴唇紧抿着,穿着一身剪裁精良但毫不浮夸的深蓝呢绒外套。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木讷的随从,以及一位戴着眼镜、怀抱厚重书册的文员。这就是范·德隆了,果然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
曹如意作为监军,代表朝廷体面,坐在主位左侧。他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蟒袍,端着官窑盖碗,用碗盖轻轻拨着茶叶,眼皮微抬,扫视众人,官威十足。郑沧老爷子坐在我右侧下手位,闭目养神,但我知道,他耳朵灵光得很。赵铁柱按刀立于我身后,像一尊门神,目光如电,在荷兰人那个魁梧随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明靖海佥事张承业,见过诸位。”我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卡斯特罗总督站起身,生硬地弯腰行礼,用葡萄牙语说了一串。通译连忙道:“总督阁下向尊贵的大明官员致以诚挚问候,并对前些时日某些商人的不当行为造成的不愉快,表示遗憾。他相信那只是个别商人的私自行动,不代表葡萄牙王国的友善立场。”
范·德隆只是微微颔首,用流利但带着古怪腔调的汉语开口,省去了通译环节:“张大人,幸会。本人,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代表,范·德隆。我们对最近琉球海域发生的一些……冲突,深表关切。自由贸易是文明世界的基石,任何武力威胁都是对商业精神的亵渎。”
一开场,基调就定下了。葡萄牙人想甩锅给“个别商人”,尽量撇清官方关系。荷兰人则上来就扣帽子,把“武力威胁商业”的大旗扯了起来。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撩袍坐下。“总督阁下,范·德隆先生,请坐。今日邀各位前来,正是为了厘清误会,明晰规矩,以保今后商路畅达,四海安宁。”
曹如意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咱家奉皇爷旨意,监察海事。尔等番商,既来天朝海域贸易,当守天朝法度。私贩军火,勾连倭寇,滋扰藩属,此等行径,岂是一句‘个别商人’、‘深表关切’便能搪塞过去的?”
卡斯特罗总督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的通译低声快速翻译着。范·德隆则面无表情,只是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
“监军大人所言甚是。”我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本官也相信,卡斯特罗总督治理濠镜澳多年,素来仰慕中华文化,注重与天朝和睦相处。此次事件,或许是某些利欲熏心之徒,受人蛊惑,铤而走险。”我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范·德隆。
范·德隆嘴角抽动了一下。
卡斯特罗总督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正是如此!对于费尔南多等人的违法行为,我们一定严惩!没收其财产,驱逐出澳门!并愿意就此向大明做出适当补偿。”
“补偿自然是要的。”我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我大明海疆万里,商旅繁多,若无规矩,岂不乱套?今日请二位来,便是想共商一个……‘新贸易规则’。”
“新规则?”范·德隆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我朝周掌柜示意。周掌柜立刻捧上来两份装订好的文书,分别放在卡斯特罗和范·德隆面前。文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以工整的楷书誊写,一式三份,一份汉字,一份葡萄牙文,一份荷兰文——后两种文字版本,是我凭着记忆口述大意,找了澳门本地精通番文的教士和商人反复斟酌译出的,虽不可能完全精确,但核心条款绝无歧义。
“这是本官草拟的《大明海贸通则》草案,”我解释道,“请二位过目。其主要精神,无非是‘公平’、‘有序’、‘互利’六字。”
两人拿起文书,仔细翻阅。卡斯特罗看得较慢,不时与身后的文员低声讨论。范·德隆则看得飞快,那双蓝眼睛在纸面上迅速移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书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把我记忆中那些现代国际贸易和海事法的基本框架,套上了大明律例的外衣。主要包括:
一、确立大明对相关海域的管辖权与安全保障义务,各国商船在此海域内需遵守大明律法及本通则。
二、设立固定关税税率,取消各种名目的“规费”、“孝敬”,所有税费明码标价,公开透明。
三、规范商品质量标准,禁止假冒伪劣及违禁品贸易。
四、建立海事仲裁机制,贸易纠纷由双方认可之仲裁人裁决,避免武力冲突。
五、保障各国商人在大明指定港口的合法权益及人身安全,同时要求其遵守当地法律风俗。
六、最重要的杀手锏:鉴于近期事件,大明有权对违反规则之国家或商团,实施包括但不限于罚款、没收货物、暂停乃至取消其贸易资格等制裁。对于屡犯者,大明水师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中断其通往日本、南洋等地的航线。
最后一条,我特意用加粗字体标出。
范·德隆率先看完,放下文书,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几乎维持不住:“张大人,这份……通则。很有意思。但请原谅我的直率,其中许多条款,比如这‘固定关税’、‘质量标准’、‘海事仲裁’,闻所未闻。尤其是这最后一条,‘中断航线’?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自由贸易不应受任何武力胁迫!”
“范·德隆先生此言差矣。”我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试问,若有一伙强盗,在阿姆斯特丹港外抢劫商船,贵国东印度公司的舰队,是坐视不理,还是出击剿匪?我大明水师保障商路安全,清除海盗倭寇,维持贸易秩序,正是为了‘自由贸易’能真正自由。至于中断航线……”
我放下茶杯,目光直视他:“那是对破坏规则者的最后手段。譬如,若有人一边与我大明贸易,一边向劫掠我藩属、袭扰我商船的倭寇提供火器资粮,这等行径,与海盗何异?对于海盗,难道不该断绝其生路吗?”
范·德隆脸色一沉。卡斯特罗总督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况且,”我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调侃,“范·德隆先生自称中国通,可知我中国有句古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贵公司在南洋诸岛,与土王签订契约时,可曾允许他们讨价还价?在巴达维亚,汉人商贾需遵守的规矩,难道比我这《通则》更宽松?”
范·德隆一时语塞。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殖民地的霸道,他心知肚明。
卡斯特罗总督咳嗽一声,试图打圆场:“张大人,规则可以慢慢商议。只是这关税税率、仲裁人选等细节,是否……”
“细节可以谈。”我爽快地说,“但原则不能变。今日请二位来,不是商议要不要这规则,而是商议如何执行这规则。当然,”我话锋又一转,露出诚恳的表情,“大明是礼仪之邦,讲究以德服人。只要诸位诚心遵守,我大明自然待之以诚,商路只会更广,利润只会更丰。琉球商站便是明证。但若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掣肘……”
我没有说完,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身后,赵铁柱很配合地冷哼一声,手按刀柄,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时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范·德隆与卡斯特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大明官员,绝非寻常腐儒。他提出的规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更可怕的是背后有那支刚刚在琉球展现了獠牙的舰队作为支撑。硬顶,恐怕讨不了好;完全接受,又心有不甘。
半晌,范·德隆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张大人,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需禀报巴达维亚总督及十七人董事会。”
“理应如此。”我点头,“本官亦需奏明朝廷。在此期间,现有贸易可照常进行,但需登记在册,依法纳税。至于那批缴获的火器……”我看向卡斯特罗。
卡斯特罗连忙道:“自然全部交由大明处置!我们绝无异议!”
“很好。”我笑了笑,“那么,今日便到此为止。这份草案副本,二位可带回仔细研读。一月之后,无论贵方董事会决议如何,都请给予明确答复。届时,本官希望能在……嗯,或许在马六甲,与诸位再次会面,签署正式文书。”
下了逐客令。卡斯特罗和范·德隆起身,神色复杂地行礼告辞。范·德隆在转身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被强行拉入陌生棋局的不适。
送走他们,曹如意才长舒一口气,擦着额角的细汗:“张佥事,你可真敢开口啊!那些条款,杂家听着都心惊。断人生路的话也说得如此直白。”
“公公,对这些红毛番,弯弯绕绕他们反而觉得你好欺。”我坐下,揉了揉眉心,“就得把底线划得清清楚楚,亮出拳头,他们才会坐下来好好谈道理。这叫……先兵后礼。”
郑沧老爷子这时睁开眼,捋着胡须道:“承业方才所言,老朽听着,虽有些词句新奇,但道理是正的。海上贸易,无约必乱。只是……那荷兰人,面色不善,恐不会轻易就范。”
“我知道。”我望向窗外,葡萄牙和荷兰人的马车正在卫队护送下离开,“他们不会甘心接受约束。尤其是荷兰人,他们在南洋势力正盛,视海洋为自家后院。我这份《通则》,等于要给他们套上辔头。”
“那该如何?”周掌柜担心地问。
“谈判桌上谈不拢的,自然要在别处见真章。”我眼中闪过一道光,“框架里不是提示了吗?‘逼其接受’。怎么逼?光靠嘴皮子可不行。接下来,咱们得让舰队,多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澎湖、台湾……荷兰人不是在那儿有据点吗?”
赵铁柱闻言,立刻挺直腰板,眼中战意熊熊:“大人,早就该收拾那些红毛鬼了!末将请为先锋!”
我摆摆手:“不急。先礼后兵,程序要走完。这一个月,让咱们的船队,多在南洋转转,拜访拜访各路土王酋长,做做生意,也‘偶然’展示一下肌肉。消息,自然会传到巴达维亚。”
接下来的日子,濠镜澳表面平静,暗流涌动。我们的商船频繁出入,采购南洋特产,销售大明货物,严格按照新拟的税率缴纳关税,账目清晰可查。同时,几艘经过改装的快速侦察船,悄悄驶往菲律宾、婆罗洲乃至爪哇海方向,测绘海图,探听情报。
偶尔在街头遇见范·德隆,他依旧彬彬有礼,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冷意越发明显。卡斯特罗总督则显得心事重重,据说他连续给果阿和里斯本送去了急信。
一个月期限将至时,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传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支商船队,在途经菲律宾以北海域时,遭遇“不明身份”的大型海盗船队袭击,损失了两艘满载香料的货船。幸存者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某些船只的式样,很像他们在琉球附近见过的明军战船,但又不能完全确定。
消息传到澳门,范·德隆当天就病倒了,据说是“暑热难耐”。
我听到汇报时,正在商馆后院教几个琉球来的学徒使用简易六分仪。李魁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大人,咱们的‘海盗’,手脚还挺干净。”他低声道。
“什么海盗?李把总莫要胡说。”我一本正经地纠正,“那是横行海上的匪类,与我大明水师何干?我水师将士正在澎湖一带例行操演,保境安民,忙得很。”
李魁会意,嘿嘿笑了两声。
又过了几日,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澳门办事处和葡萄牙总督府,同时送来了正式回函。语气恭敬了许多,表示“原则上”同意《大明海贸通则》的基本精神,愿意就此展开进一步详细谈判,地点可按大明方面建议,定于马六甲。
随信还各附上了一份礼物。葡萄牙人送的是一套精美的银制航海仪器。荷兰人送的则是一幅巨大的弗里斯兰挂毯,上面织着郁金香和风车图案。
“妥协了?”周掌柜看着礼物,有些不敢相信。
“是暂时低头了。”我抚摸着那光滑的银制象限仪,“他们知道来硬的可能吃亏,不如先顺着台阶下,争取时间,也摸摸我们的底细。谈判,尤其是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谈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马六甲……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窗外,夕阳西下,将濠镜澳的屋宇和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葡萄牙人教堂的钟声响起,悠扬而孤寂。
我收起象限仪,对众人道:“准备一下,不日启程,前往澎湖。在那里休整补给,然后……去会会我们在台湾的老邻居,热兰遮城的荷兰朋友们。毕竟,要让人家心甘情愿接受你的规则,总得先让人家好好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