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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外人(下)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406 2026-05-12 09:27

  渎上里内部。

  到彦之沿着奴坊边缘的矮墙缓步走动,小心避开地面的秽物,也避开墙上交错扎着的荆棘。方才带队长途奔走,又紧急捕杀贼徒,并不影响他的沉稳气度。

  到彦之是刘裕的彭城同乡旧识,早年家境贫穷,以替人担粪灌园为生,还曾经得到过刘裕的接济。

  后来他跟随刘裕从军,转战各地。刘裕讨伐妖贼孙恩时,直属部下不过数十人,到彦之就在其中,可以说资历极深,人望也不差。

  但京口起兵时,到彦之未曾参与密谋,没能率部及时与刘裕汇合,故而仕途不利。讨卢循时,他再遭败绩,从此以后再也没执掌方面之兵的机会,地位渐渐被诸多同僚抛开。

  好在到彦之谙习庶务,办事忠谨周密,依然深得刘裕的信任,参予诸多机密。

  义熙十一年荆州事定,刘裕以他的弟弟刘道怜为骠骑将军、荆州刺史,出镇江陵。因为素知刘道怜缺乏才能,故而专门抽调得力人手辅助。到彦之便受命担任骠骑咨议参军,成了刘道怜在军事上的主要助手。

  事实上,他不仅是助手,还是实际当家管事的人。很多时候刘道怜捅了娄子,都是由他来出面周旋补阙的。

  此番刘裕北伐,调刘道怜回任朝廷,负责大军后勤,而刘道怜须臾离不开到彦之,把大部分的具体事物都托给了他。

  与往常一样,到彦之还要负责给刘道怜补偏救弊。

  比如,刘道怜在经手的各种粮运环节捞好处,到彦之便提前安排好替罪羊。当替罪羊的把戏遭人意外戳穿,到彦之又会及时得到风声,奔来彭城抢先灭口。

  在部下们杀人的当口,到彦之甚至已经想好的后继的另一桩要事。

  他得尽快安排人手,在彭城周边哪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设置一处存粮之所。再往里头放些陈年粮食作为藏匿的贼赃。这存粮之所必须紧靠泗水,这样就能设置一个河水冲决豁口,倒灌入粮库的场景,这样就没人能质疑贼赃的数量远远不足了。

  问就是水沤烂了,被冲走了,找老天说理去。

  真是妙计。

  心里盘算着事,他的脚步慢了些。

  在他身侧,肮脏的地下,有十几个奴隶或坐或躺,这些人有的手脚系着镣铐,有的身带残疾,不良于行。每个人都绝望地看着到彦之,如待宰的羔羊。

  到彦之漠然从他们身边走过,并不多看他们一眼。

  他没有滥杀的爱好。必须要杀的人不能放过,但其他人与贼寇无涉,是可以活命的。

  此时一名兵士手攥着刀,在到彦之身前不远跑过,他的刀身上染着血,鲜血滴滴答答地还在淌落。

  到彦之喝了一声,把他叫回来。

  “行了,莫要再杀。待到老周办妥了他的事,我们就该走了。”

  那兵士连声应是,另一只手则往衣襟里猛塞东西

  想必他方才大肆杀戮的同时,还从死人手里抢了什么。

  这些官奴过得不如牛马,身边能有多少财物?骠骑将军的直属部下,日常所得赏赐较之寻常军士,又多出何止十倍?出来办点事,连点油腥都不放过,未免难看。

  到彦之瞥了他两眼,挥手让他快走。

  先前北府军灭燕,抓捕的鲜卑余孽和降卒数量很多。为震慑地方,在广固就直接杀了一部分,余下的大都被充为奴隶,或者陆续发卖,或者交由官府驱使。

  自此以后,彭城地方上很多修路搭桥的苦差事,都是这群慕容鲜卑的亡国之余在干。官员们视之如牛马,自然不会给他们什么好待遇。

  奴隶们聚集的里坊破烂到不成样子,只有窝棚,没有像样的房舍,狭小的过道在七歪八倒的窝棚之间伸展,道路尽头的阴影里传来股股发霉的恶臭。

  这一大片奴坊里,只有一小块地方整洁干净。便是那个叫黄头的贼寇和他一群伙伴的居处。老实说,这贼寇有点本事,到彦之甚至有点佩服他。

  可惜,骠骑将军需要这蝼蚁死,而到彦之的行动非常迅速。众人提前清洗了此地的贼寇同党,坐等那贼寇回来送死,也是轻松愉快。

  老周方才带人出去,这会儿应该已经迎着那黄头,将之斩杀了吧?

  想到这里,到彦之刚好走到里坊正门,向外眺望。

  嗯?怎么回事!

  落在他眼里的,是骠骑将军麾下的数十名精干军士试图强行夺人,却遭对方单人一冲即垮;是黄头等人彻底落入旁人掌控,周队主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骑队携裹着本方的目标,缓缓后退。

  到彦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认出了,眼前这行骑士,便是新加入太尉府直兵曹的傅笙所部。

  此前到彦之没见过他们,但听说过他们都是中原武人中的精锐,颇得看重。这会儿看,此辈比想象的还要精锐!

  别的不谈,光是他们仅出一人,便轻而易举地冲散本方队列,还直接抓住了指挥手下们夺人的都伯,就很让到彦之震惊了。

  这都伯可不是银样镴枪头,他素有勇力,也颇具纠合部下的本事。当年平定司马休之的时候,大军在江夏口接敌,这都伯曾经作为先锋,顶着如雨矢石,与敌人狠打硬拼。刘裕所部好几位大将,都亲眼看着他强登堤岸,连续格杀敌方勇士多人,这战绩一点都做不得假。

  到彦之这次点他同来彭城办事,是想给他个表现的机会,籍以提拔。

  焉知此时一遇强敌,他和他的部下们居然土崩瓦解到这种程度!

  究竟是傅笙的手下太强了,还是骠骑将军的部属们变弱了?

  这还是当年所向无敌的北府勇士吗?

  骠骑将军关照大家,让大家在荆州过了几年舒坦日子,是因为看中将士们的勇猛,以后还有借重的地方。结果,几年好日子把人都养废了?如今大家只剩下在奴婢面前抖威风的本事,只敢向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发狠啦?

  回想方才本方列队时的细节,到彦之估摸着,这都伯许久没有练过兵,他自己也很久没练过武了,否则怎也不至于这帮狼狈。

  简直可耻!

  到彦之额头青筋乱跳,往外迈出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的部下正从渎上里各处聚拢,这时簇拥在他身旁连声道:

  “到参军!参军!不能放他们走!”

  “这帮人太过无礼,得教训教训他们!”

  “咱们不如绕行城外拦截,必定杀死黄头等人,断绝后患!”

  他们七嘴八舌,到彦之一言不发。

  随着地位的提升,到彦之有好几年不直接插手军务了,但经验没有丢。他听得出这帮人中气不足,个个色厉内荏,其实并不敢与那傅笙放对。到彦之如果真听了他们的,他们立刻会摆出思虑周到的模样,说不能冲动啊,不要乱来啊。

  若当真这么假模假势演一通,根本是在侮辱到彦之的头脑。

  明摆着,他们都怕了。

  到彦之熟悉他们的德性,知道他们仗着骠骑将军是刘太尉亲弟,个个都横行无忌惯了。这会儿他们怕的,并不是直兵曹的背景,而是怕自家不是对手,打输了丢脸。

  还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养废了。一个个的,都瞻前顾后。

  瞻前顾后的不止他们。前头还在与傅笙谈说的老周,也是一副放弃了的模样。隔着数十步,到彦之便看到他的脸上慢慢堆起笑。

  这厮若打算死死缠住傅笙一行,肯定是笑不出来的,他这副模样,明摆着已经不打算继续拦阻,而把难题丢给骠骑将军了。

  到彦之只想叹气。

  曾经都是满腔血勇的精兵猛将,曾经横扫天下半壁,面对任何强敌都不知道何为动摇。如今变作了这副模样,谁之过欤?

  最近数年里,刘太尉倚之为干城的北府旧人们,很多都变了。

  几天前,吕梁洪曾有传言说,刘太尉接见了一个名叫傅笙的外人,很轻易地便将之纳入直兵曹。当时到彦之还觉得,这样做是不是太突兀了点……

  想到这里,到彦之连声冷笑。

  外人好啊,一身本事急于施展,刘太尉旌旗指向哪里,他们便往哪里冲。不像我们这些货色,想法变得越来越多,心思变得越来越重,彼此关系还盘根错节……我若是刘太尉,也想用外人!

  “你们都回吕梁洪去,我去台山,见太尉!”

  扫过部下们欲言又止的脸色,到彦之哼哼地道:“已经这般局面了,总不见得真等着太尉发怒,把咱们的骠骑将军从几百里外揪来?还是请太尉先发落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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