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一行人快马加鞭,离开彭城,出发前将黄头等人捆了,用绳索拴在马后,让他们小跑着跟随。
随行的还有那个被韩独眼抓来的都伯。本来大家客气,匀了匹马给他。结果他一路上喋喋不休,语带威吓,有些话极尽侮辱,让人简直都没法听。
走了几里地,韩独眼脾气大,已经受不了了。他一把将这都伯揪下马,同样用绳索牵着,让他小跑跟随。
这都伯怕是养尊处优的有点久,没多久就满头大汗,气喘如牛,时不时脚底发软,再没说话的力气。
老实说,久经沙场的武人不该表现得如此不堪。傅笙时不时回身探看,唯恐马匹走得太快,硬生生把这个本方的军官给拖死。见他谨慎,同伴们也隔三差五回看,每看一眼,眼中的轻蔑就多一分。
自古以来,从军之艰苦,大半不在战场杀敌,而在行军。长途跋涉,负重强行军等等,都需要极其坚韧的体格和毅力。过程中忍饥挨饿,压榨身体潜力,更是常见。傅笙等人当年在中原各地厮杀,有时候身披甲胄,在寒冬腊月奔行,衣甲里湿漉漉的汗水碰到甲胄,又凝结成霜,遍体生凉。行军的距离长了,脚底下草鞋磨破,得凭着脚底板踏过泥沼、雪地乃至碎石。到了目的地也没法休息,说不定还得立刻作战,与人分生死。
这种长期而频繁的苦劳,能把人锤炼成铁。经历过和没经历过,承受得住和承受不了,落在老行伍眼中便如云泥之分。
前些日子傅笙等人曾目睹北府军各部校阅,不谈校阅演练的内容,光是各部将士受命行军时那种从容步态,就足证精兵本色。毫无疑问,那些将士中的任何一人都是真正的武人,勘与傅笙等人相比。
北府军不愧是常胜之军,名不虚传。
但这个都伯……
双手倒背着是挺难发力的,可他的脚步怎么能这样乱?他的腰履怎么能这样松散?他的呼吸怎么能这样急?这哪里是武人,根本就是个田舍翁,还是长时间养尊处优的那种。
不仅这都伯如此,他的部下们也都如此。他们结阵冲撞骑队的时候,那种彼此配合的默契还在,那种沙场磨练出的小技巧也还在。但他们没了气劲,没了武人该有的骨头。于是他们在怎么发狠,顶多只能在寻常百姓面前抖威风,放在真正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傅笙去彭城抓人的时候,本来做好准备,要和刘道怜的部下们来个硬碰硬。
他明白,自己在刘裕的眼里,或许大胆且聪明,但光是这些,还不够。刘裕还在不断地给他考验,比如这次行动,就是要看他够不够狠,够不够硬。
可刘裕恐怕没想到,这个考验会成色不足吧?
两三年前,为了给自己的弟弟撑场面,刘裕调拨了不少北府精锐充入骠骑将军的麾下。可短短两三年后,这些精锐……按照常理,被紧急调派出外,执行灭口任务的,应该是精锐无疑。可惜这些精锐脱离了刘裕的直接管控,转眼便不似当年。
刘裕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绝对不会高兴。
“快点跑!”
韩独眼用力揪紧绳子,看着都伯甩动肚腩踉跄的身影,忍不住狞笑。
“这种货色,便似我当年杀掉的许多蠢猪。只要刀从这里进去……”
他比划了一个角度,向旁人道:“噗嗤!黄黄的肥膘就鼓出来!然后才是血!”
傅笙瞥了他一眼:“别乱说话,你不嫌沙子硌嘴么?”
天已入冬,寒风扑面,讲话的时候,经常有北风裹着沙子尘土灌进嘴里。于是众人很快就没了谈话的兴趣。
彭城距离台山不远,须臾便到。
一行人刘裕居住的府邸侧门外等了片刻,有卫士出面引入。
那都伯居然还认识引路的卫士。他满脸喜色,一迭连声叫嚷求情,又指摘傅笙等人无礼。才嚷了几句,韩独眼往他后脖颈来了记狠的,顿时令他两眼翻白,瘫软于地。
在太尉府里骤然向人下手,显然不是常见情形。此举一出,道旁几处办公所用的厅堂里,俱都传出窃窃私语,而前头引路的卫士只作不见,照旧迈步前行。
再走几步,忽听后面脚步声响,又一名卫士引了位高大中年人来。
这中年人急匆匆,走得很快,礼数却很周全。他一路行来,一会儿向这处厅堂门前的吏员行礼招呼,一会儿又向那处厅堂里办公的某人致意,虽然和每个人的言语都少,各处却都报以笑容。
待此人大步走到傅笙身旁,就连为傅笙引路的卫士都侧身行礼,口称:“许久不见到参军了。”
到参军笑道:“确实有阵子没见了。待你们晚间下值,我请你们喝酒!”
卫士连声称谢。
到参军又转向傅笙:“傅幢主?”
“正是。不知阁下是?”
“我乃骠骑将军咨议参军到彦之是也……有关吕梁洪粮秣失窃之事,我也已经问得清楚,正要向太尉禀报。傅幢主,不如我们一同去见太尉吧?”
傅笙还没答话,到彦之已经自顾向前。
再往前几步的月洞门后面,便是刘裕日常办公之所,除了亲信卫士以外,文武官佐非请莫入的。但到彦之阔步入内,月洞门旁的卫士竟然不拦。
傅笙愣了愣,回头看看自家伙伴和被捆绑严实的一溜贼人。
旋即他拽过那晕厥的都伯,拖着那厮百数十斤的身躯往门里追赶。
月洞门后面是个花园。冬日里草木凋零,无甚可观,刘裕却披衣立在园中,踩得地面卵石哗啦啦作响。
在到彦之之前,有两名军官刚向刘裕禀报完毕,正恭恭敬敬地倒退出外,直退到月洞门前,才转身离开。
刘裕皱着眉,背着手自顾踱步,似在走神。待两人沉重的脚步声与盔甲碰撞的摩擦,渐渐消失无声,他才转回头来。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沉,天色有些阴暗。刘裕的视线扫过看向到彦之和傅笙两人,又落在傅笙手中那个都伯身上。
“太尉……此人……”
“启禀太尉……”
到彦之和傅笙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又都闭嘴。
刘裕恍若未闻,垂首再瞧瞧那都伯,淡淡地道:“这等废物,还带到我面前做甚?杀了吧。”
原来刘裕已经知道彭城发生了什么,压根用不着人禀报。傅笙心念急转,却因为刘裕说话的声音语调都很平和,一时竟没理解他最后一句的意思。
到彦之面露苦色,待要再说什么,刘裕向他一指:“还不动手?”
这句话落在到彦之这等亲近之人的耳里,便隐约有些怒气了。
“是,是!”
到彦之额头出汗。他反手拔刀,一刀便搠入都伯的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