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劫
面对程越突如其来地劈杀,杨武汗毛倒竖,他身形急转,堪堪侧身避过要害,那本该斩断脏腑的致命一击偏移方向,只“嗤”的一声,左臂应声而断,留下一条光滑如镜面般的伤口。
血流如注,转眼间浸透了衣衫,将他染成如同血人一般。
“程越!”
杨武怒目圆睁,当即运转内息强行封住断臂处喷涌出的鲜血,右手“铮”地将腰间的长刀拔出,与程越隔空对峙。
周府的护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骤变惊得愣在原地,待回过神来,绝大部分人还是聚拢到杨武身边,一脸警惕地盯着程越。
“程越,你竟敢背叛周府,和山贼为伍?”
杨武强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怒吼道:“你可知劫道杀人,在大明乃是重罪!”
“劫道?山贼?”
程越闻言竟露出一丝讥诮之色:“杨武啊杨武,你真是除了练武,当真是一无是处。”
杨武脸色一沉,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陈氏清冷的声音。
只见她面色平静地端坐在一匹骏马之上,居高临下地质问道:“程越,为何如此?”
“夫人明鉴。”
程越神情恭敬,仿佛此前的背叛并未发生一般,柔声道:“您应该明白是为什么。”
陈氏神色一滞,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似乎印证了他的话。
“夫人,您和少爷先走。”
杨武横刀而立,冰冷的目光紧盯着程越,若非顾忌着身后陈氏等人,刚才遭受如此致命的一击后,以他的性子,早已冲上去与其一决生死了。
“杨师,多谢。”
陈氏将周振商拉上马背,在数名护院的护送下疾驰而去。
程越并未阻拦,只是望着远去的人马,对杨武等人笑道:“怎么?就你们这点人手,也想和我们斗?”
说着他退后半步,黑衣男子正带着人马正快速地逼近,森然的煞气扑面而来,即将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程越你这猪狗一样的东西!”
杨武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你不问为什么了吗?”
程越持刀而立,面无愠色,反倒置之一笑:“你我相交二十多年,今日却生死相向,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言语间满是惋惜,可却看不出有丝毫愧疚之情。
“还有什么好问的?背主求荣,还能有什么?”
杨武并非庸人,刚才程越与陈氏的短暂交谈,虽未挑明,但他也揣测出了几分。
“背主?”
程越笑容敛去,眼神冷了下来:“你练武练傻了?当今周府的主子是谁都分不清了?”
杨武瞳孔微缩,旋即意识到什么,当即暴怒道:“畜生!自己父亲新丧,他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程越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早知你会这般,真不怪兄弟不给你活路。”
他转向一众护院,高声呼道:“诸位,事已至此,我也不妨把话说开了,今日之事,非我程越一人之意,乃是大少爷的意思,各位在吴江都有家小,想必不用我多说。”
护院们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沉默在地。
他眼角带笑,语气淡然:“可是怕犯事?今日之事有大少爷担着,尽可放心便是。”
可却无人挪步。
程越脸上的笑意微滞,冷声道:“什么意思?自己一家老小不要了?”
一位年长的护院沉声道:“程管事,大少爷连嫡母都敢下手,他的话,我们信不过!再说了,夫人平日里待咱们这些下人不薄,这恩情不能不记啊。”
“况且,这劫道杀官人的家眷,可是株连的大罪,谁担当得起?”
众人默然点头,除却程越身后两三亲信,余者无一人走向对面。
程越此刻全无笑意,神情漠然地扫过那一张张面孔,最终点了点头,叹道:“好!都是好汉子。”
随即他不再多言,大喝一声,挥动大刀,裹挟着浑厚的内息向杨武众人杀去。
……
吴江县,县衙府邸
此刻,周振孙正笑眯眯地为一旁吴江县尊殷勤地斟着酒,恭贺道:“玄年兄这番进京,荣升吏部员外郎一职,当真是可喜可贺。”
“这都是圣上赏识,朝廷恩典。”
熊开元语气谦逊,他轻抿了口小酒,又夹起一口鳇鱼,有些陶醉地说道:“要我说,还得是这醉花楼炒的鳇鱼,当真是人间至味。”(注一)
“玄年兄喜欢就好。”
周振孙喜笑颜开,说道:“说到醉花楼治的鳇鱼,选的可是苏州唐氏的谱,今日小弟便给您说道说道。”
“洗耳恭听。”熊开元笑道。
周振孙侃侃而谈道:“鳇鱼,白水煮十滚,去大骨,肉切成小方块,取明骨亦切成小方块,把鸡汤去沫,先煨明骨八分熟,下酒、秋油一勺,再下鱼肉,煨二分烂起锅,加葱、椒、韭,重用姜汁一大杯,方才成啊。”(注二)
熊开元眼睛发光,听得频频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夹了一口尝道:“此等美味自然要多繁琐些,为兄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哪里,哪里,兄长日后若是有什么好的差使,还望多多照应小弟啊。”周振孙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说道。
“好说,好说。”
熊开元搁下酒杯,突然话锋一转,淡然一笑道:“对了,伯麟兄所托之事已有回音。”
“真的!”
周振孙神情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王公公也答应出手了!”
他心里激动万分,自己这些年打点各方,今日总算有了些结果。
“是啊,那陈氏手上的秘密太多了,王应朝可不放心啊……”
说到这里,熊开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讥诮道:“这阉人就是阉人,没卵子的东西能有什么信誉,卸磨杀驴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周振孙坐在一旁,不敢对这些话出一言以和,只得赔笑道:“不管如何,没有玄年兄出面搭线联系上王公公,小弟我还真没底,对我这嫡母做出这事……”
他眼中满是振奋,有了王公公的配合,再加上他在队伍里的布置,此事应当万无一失了。
“你真当是我替你搭的线?”
熊开元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言语玩味。
周振孙一愣,当即拜道:“小弟……不知,还请兄长直言。”
熊开元看了他一眼,当即笑道:“因为你父亲啊。”
“我父亲?”
听得此言,周振孙眼中满是不甘,自己身为嫡长子,家中秘密竟一概不知,他心中虽有些不忿,但也无可奈何。
“父亲生前到底做了什么……”
周振孙有些失魂落魄,直到最后父亲都没将家中的秘密告诉他。
熊开元看着周振孙这副模样,心中暗自鄙夷。
但他想到一直以来也吃了此人不少银子,终究还是开口道:“好了,麟伯兄,你可知王应朝为何来江南做这提督织造的太监?”
周振孙神情迟疑,说道:“我只听说,这王公公深受陛下器重,崇祯四年还在关宁做监军,只是这突然就到了江南……”
熊开元嗤笑一声,道:“这姓王的是受陛下信任不错,但在此前可是魏阉的门楣。”
“魏阉?”
周振孙神色一振,低声道:“既然如此,他早应该被丢去守皇陵才对,怎有如今的风光。”
“还不是巴结的快呗。”
熊开元冷着脸讥诮道:“总理户、工二部的张彝宪张公公,这姓王的现在可是其手下的一条好狗,能不受陛下器重吗?”
张彝宪?
周振孙神色震动,这可相当了得的大人物,当今圣上身边真正的红人!
陛下即位后,剪除魏阉一党,澄清寰宇,这张公公出力颇多,除了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外,如今更是被陛下特命为“户工总理”,位在两部尚书之上,可谓是位高权重,深受圣眷。
“如今朝堂上,可被他搅得好生热闹。”
熊开元声音淡了下去:“听我同乡从京里递来的信,这位张公公要奏请清查天下逋赋,历年积欠,一概追征。”
“催征……税银?”
周振孙顿时惶恐,心中不安,道:“那这王公公来江南做着提督织造,不会是张公公……”
熊开元笑而不语。
周振孙有些恐惧了,如果陛下真要彻查催征,周家可不经查啊!
父亲在时,周家在吴江这些年田产投献、赋税隐匿,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如今父亲一去,朝中无人,周府便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若被王应朝那厮查出什么,再让陛下拿来作了筏子……
周府的大小事务,许多可都是他经手的。
他心头恐惧,当即对熊开元跪下,泣道:“玄年兄,救我!”
“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熊开元连忙将周振孙扶起,长叹道:“麟伯兄不要心急,若王应朝真要对你家不利,你父亲去世的那几日就有动作了,何必还等到以后?况且只是些许风声,不必忧虑。”
“也是……”
周振孙回过神,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心道:‘这么说来,父亲生前早有安排,早就和这张彝宪有联系,倒也不必担忧了,这王公公那日来府上,又是为何事?答应帮我除掉陈氏又是为何?家中的秘密恐怕不止一桩。’
他将想法告诉熊开元,只见这位县尊大人却摇头说道:“这其中内情,便非我能知了,麟伯兄,你心愿既了,令尊生前其余诸事,还是莫要再探为好,周府眼下百废待兴,莫再引火烧身了。”
“我省得,定不会探究了。”
周振孙干笑道,弓着身体,像极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端起酒杯,在酒水中倒映着一张脸,那眉眼是他自己,可那副佝偻的轮廓,却像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到死都在用最后一点余荫,替他、替周家遮风挡雨。
周振孙眼中溢出泪花,仰头痛饮,喃喃道:“父亲啊,您可别怨我。”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他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