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愣了愣,他转身看看黄头等人,只见他们惊恐地缩在墙边角落,显然都意识到了大事不好。
“周队主好眼力。”
傅笙的记性非常好。他无论带领数十人还是上百人,都能记住每个部下的相貌、姓名,记住他们的擅长和特点。惟其如此,才能在战场上如臂使指,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军队的实力。
此番他来到彭城,时间虽短,但格外注重人际来往,唯恐自家再不小心,吃进暗亏。虽说对北府的官场套路还远不了解,但日常和谁打过交道,有怎样的往来,他都上了心,仔仔细细地记住了。
譬如为其所部运送粮秣物资的民伕队伍,这阵子统共也就只来过一支,正是黄头带领的。
当时黄头和他的伙伴们表现的很是殷勤,而以傅笙的性子,对着寻常伕子也不倨傲。他和这位发质枯黄异常还姓黄的官奴首领,打过交道,彼此还谈说过几句。
粮食失窃的原因被查明后,傅笙立刻就想起了他们。傅笙来到彭城,正是为了抓捕黄头一行,巧的是,他进城时,正与黄头等人同路。
不知黄头有没有认出傅笙一行。傅笙立刻就认出了他,于是漫不经心地催动骑队,隐隐然将黄头等人压到了街沿。
可这时,竟有人抢在傅笙前头,于奴坊里爆起杀人。
于是整件事情变得复杂了。
原本打算动手的傅笙立刻示意部下们圈过马队,将黄头等人护在垓心。
这个行动也落在了周队主的眼里。
傅笙正待言语,周队主上前几步,扯住了傅笙胯下战马的辔头:“傅幢主,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傅笙凝视着他,摇了摇头:“我奉太尉之令来此。”
“可这只是件小事罢了……后头的事情,骠骑将军自然会与刘太尉分说,我们这些为人下属的,何必掺和上头大人物的往来?”
顿了顿,周队主恳切地道:“是我们先抓的贼!我们先到的,该办的事也都办完了!只不过有几个小贼偷溜出来而已。烦请傅幢主让一步,容我们收个尾,好向骠骑将军复命。至于太尉那面,擒抓贼寇的功劳,依然算你的,如何?”
傅笙默然不语。
这个建议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傅笙不可能同意。
哪怕这位周队主张口就抬出骠骑将军刘道怜的名头,也不行。
傅笙这会儿已经明白,为什么刘裕要将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外人纳入直兵曹,为什么刘裕要专门下令,让一个外人来调查军粮的缺损。
因为只有外人,才没有顾忌。
有些人受全权掌握后方粮运,在这其间却不知是用人不妥,还是自有私心,虽动用的人力物力远超此前历次用兵,对前线的支持却总是少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落在私人手里,足够吃得脑满肠肥;但对于数万大军千里远征消耗的总量来说,其实并不引人注目。这次少了点,下次补上;下次再少,下下次补上也就罢了。
偏偏执掌大军的统帅刘裕是行伍出身,对军队里的任何套路都再熟悉不过,他都看见了。
想来刘裕也看到了这些人隔三差五地或者禀报失窃,或者禀报沉船,用各种理由来敷衍解释,看到了他们特意大张旗鼓地追查,以显得自家尽力。
他们甚至还留着几个零星小贼在外,等到某天难以遮掩的时候,便拿他们顶罪,拿他们的脑袋垫刀头。
明摆着,黄头等人能活到现在,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刘裕盯着的,当然是持续存在的北上军粮损耗,不是零星小贼。但既然傅笙这个外人来投效,这外人又似乎大胆胆大机灵,刘裕便不介意用他一用。当傅笙找到了小贼所弄的玄虚,刘裕也不介意以此为契机。
傅笙将那粮囤的秘密演示给刘裕看的时候,刘裕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那是很自然的。傅笙的演示,对刘裕来说只是繁杂公务外的小小乐子,甚至后继的抓捕也一样。身为当朝权臣,只需信手落子,成与不成都无妨碍。
而傅笙决定,自己必要将之办成。
一者,带着黄头等人回去复命,了结眼前案件,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如果这件小事都办不成,今后他都没脸面在直兵曹出现了。
二者,他很不喜欢骠骑将军所部的做派。这世道人命如蚁,武人早就练出了铁石心肠,可铁石心肠不代表要草菅人命。
傅笙向周队主摇了摇头。
周队主皱眉。
两人对答的时候,又有不少兵士从奴坊里出出来,陆续迫近。
这些兵士们的姿态松松垮垮,一点也不像是刚杀了人的,可行动却极其果断。傅笙刚摇头,兵士队列里有人忽然发一声号令,随即数十人立刻汹涌而上,争先恐后地往骑队里拥挤。
这队兵士个个体格雄壮。他们猛然发力推挤,又事前已聚集成团,傅笙的同伴们便骑在马上也阻拦不住。
他们还都是老兵油子,推搡前冲的时候小手段甚多。有人横着肘,去撞击马匹的眼睛,又有人下黑脚,踢踹马匹的膝关节。战马吃痛,嘶鸣着跳蹦躲避,上头的骑士猝不及防,几乎摔下马来。
转眼间,这群人便拥到了黄头一行人跟前,队列前头数人探手便去捉拿。
周队主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队列前头闪出条面貌狰狞的独眼汉子,凶恶气势让瞬间骇住数人。
为首兵士猛然止步,正逢独眼汉子身体侧倾,肩膀沉撞。这一撞用力极猛,兵士大叫一声,双脚离地飞退,整个人砸进后头同伴的怀里,连着撞翻数人。
后头的兵士有眼尖的,已看到这独眼汉子起初策马跟在傅笙身后,忽然就斜刺里跳下马来,直接动手。
“好胆!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兵士无不恼怒,连声喝骂。有人直接抽出棍棒,瞅着此人来势就想给个狠的。
此人膂力甚强,显然是个狠角色。但自家人厮打又不动刀枪。我们几十人都是骠骑将军府中精选的勇士,他再怎么厉害,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几十人齐上,坐也把他坐死了!
兵士们还在发狠,独眼汉子却毫不迟疑,继续行动。
他大吼一声,猛地冲进人群,眨眼工夫便连跑带跳,拳打脚踢,硬将人群突了个口子。他所经之处烟尘四起,口子两侧人人痛叫,有躺倒的,有趴伏的,有打滚的,有蜷缩成一团的。
刹那间,他便冲到了兵士队列后头,冲着先前发令动手的头目挥拳便打。
这头目站在人群后头,并未亲自上前。前头几十号人挤挤挨挨挡着,哪料到电光火石间就遭人欺上门来?他甚至都没想着闪躲,整个人愣在那里,唯有两眼睁得溜圆。
“老韩!抓他回来!”傅笙扬声呼唤。
随即“砰”地一声,头目身体软软地倒下。
韩独眼揪着那头目,转身冲回骑队,顺手用马鞭勒过他的脖子,往鞍桥上绕了两圈。
原本嘈嚷着的兵士们忽然安静了几分,少数人还想前冲,冲了两步发现没人跟随,又讪讪地后退。两队人彼此瞪视着,当间空出了老大一片地。
此前兵士们冲进渎上里,惊扰甚重,到处鸡飞狗走。一只逃出圈的母鸡带着几个小鸡仔,摇摇摆摆穿过了空地。
周队主的视线跟着母鸡从左向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骠骑将军的身份尊贵,在刘太尉身边自然也有熟人。傅笙在刘太尉面前演示粮囤特殊之处时,便有人将消息传到了吕梁洪。驻在吕梁洪的人们自然知道,一审讯这群小贼,就能发现他们偷盗的粮食,数量与每月报上失窃的粮食相比,少得太多太多。
也就是说,预备要用来顶罪的这群小贼,如果落在外人手里,就顶不了罪。不仅顶不了罪,反而会暴露出本方持续禀报失窃的可疑。
所以他们得报之后,立即遣出精锐人手,赶到彭城灭口。而受命带队之人地位极高,乃是并不常驻吕梁洪的骠骑将军咨议参军到彦之。到彦之在调入刘道怜麾下之前,是太尉帐下重将,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能凭一张脸就带兵出入彭城重地。
可惜,这一趟白忙。
最重要的几个小贼,落到了傅笙手里。而这傅笙,听说甚至敢和刘荣祖放对,他的手下也凶悍的吓人……太尉此番攻入中原,还真是招揽了人才啊……这个眼前亏吃定了,人在他手里,没法夺回来的。
那就只能等。
等到那兄弟二人见面,自家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