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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伏诛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382 2026-05-12 09:27

  傅笙可真没想到,这样的场合会突然溅血杀人。这一下太过突然,他本人又武艺精熟,见身边刀光一闪,下意识地松开揪住都伯的手,同时向侧方避让。

  都伯的背心先挨了一刀,再整个人坠地。到彦之的短刀从两根肋骨之间刺入再拔出,刀起血飙,一声闷响。

  剧痛将这都伯从昏迷中拔出,而生命力的流逝又导致他做不了任何事。他手脚在地面挣扎了几下,发出绝望的呼叫。

  忽然他注意到刘裕就站在前方不远。于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喊道:“太尉!太尉!我没有……”

  话说半截,没了。仿佛一瞬间,他的脸色从蜡黄到青灰,随即就断了气。

  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人失禁所产生的腥臭,在厅堂里一下子蔓延开。

  在厅堂外值守的卫士转身看看,刘裕向他们招手,两名卫士立即拖走了尸体,又唤仆役提了水桶等物络绎入来,清洁地面。

  到彦之趁机取水,擦了擦手上血渍。而傅笙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原地。

  待无关人等退出,刘裕站在窗边,面沉如水,徐徐开口:“这个都伯叫陈季安,是北府的老人马。元兴元年初,吴兴太守高素被桓玄所杀,其子高雅之在山阳起兵失败,隶属于高雅之的北府部众被桓玄尽数拆散。陈季安便是高雅之的旧部,此后数年,他辗转于桓韶、桓振等人的部下,直至桓氏势力崩溃,他才回到北府,后来随我南征北讨,颇立功勋。”

  到彦之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太尉真是好记性。”

  “这倒也不算什么……咱们起家艰难,十数载经数百战,与我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无非那几百张脸,见得次数多了,自然就记得。”

  刘裕摆了摆手,继续道:“后来我讨平司马休之,以道怜镇荆州,又在我本部抽调精兵四十队,合计一千八百余人厚其兵力。陈季安便在那时候成了道怜的部属,在同批调入的精兵里头,他颇以勇猛著称。性子也憨实,想来道怜应当喜欢……”

  说到这里,刘裕往前行了两步,逼视到彦之:“我知道怜性子粗莽,难耐庶务,他那骠骑将军府里的大小事务,日常都是你在办。你差遣起陈季安来,想必也趁心如意?否则,你急匆匆赶去彭城,带的人就不会是他了。”

  到彦之讷讷半晌,干笑着憋出来一句:“太尉所言甚是。太尉对老兄弟们的熟悉,对军中门道的精通,我一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既如此,你就该知道,军中种种,向来都瞒不过我。无论是正途还是邪道,是练兵习战的路数,还是贪财枉法,肆意妄为的路数,都是一样。老实说,这几年来,不少人胆子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好,我都看着,但我不在乎。道豫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到彦之躬身道:“自然是因为太尉爱兵如子,视将士有似……”

  “放屁!这种唬人的话不要拿出来讲!”

  “咳咳……是,是……”

  到彦之猛咳了两嗓子,觑了觑刘裕神色:“因为天下未定,大业方至中途,太尉需要将士们打仗,需要将士们厮杀搏战。故而,只消将士们敢打敢杀,其它的,在太尉眼里都是小节,可俟异日再论。”

  “这话就对了!”

  刘裕满意地拍了拍手。

  到彦之的心情稍稍放松,刘裕忽又逼视:“所以,刘季安这厮贪财枉法,肆意妄为,却没了本领和胆色。他与人打战,部下一触即溃,自家俯首就擒……你说他是不是废物?当不当诛?”

  “确实废物!确实当诛!”

  “那么,我要你杀他,你犹豫什么?”

  大冷的天,到彦之的额头又冒出了汗。

  他小心翼翼地回禀道:“适才我在彭城,亲眼见到此人率部与傅幢主放对,果然是许久不曾操练的模样,只剩下一些对付寻常贼寇的小伎俩傍身。恐怕他素日溺于富贵,耽于逸乐,这才堕落至此……实在令人失望!不瞒太尉,我见此情形,也觉惊心!不过……我想……”

  他瞧瞧刘裕,又瞧瞧傅笙,欲言又止。

  “有话就讲!”

  刘裕不耐烦地道。

  “是,是……我想,刘季安必欲随我前往彭城,十分可疑。我怀疑,他与粮食失窃的案件有关,甚至可能,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吕梁洪借职务之便,与人内外勾结、截流粮运以自肥。我本打算,留他一命以顺藤摸瓜,找回失窃的粮食。所以,太尉令我杀他,我一时犹豫,未即动手。”

  傅笙本来在旁静听,这一通话入耳,惊得他心跳都快了几分。

  急着带人去往彭城灭口的,不正是到彦之自己吗?不断窃夺粮食,造成巨额损失的,既不可能是一群卑贱的官奴,也不可能是一个小小的都伯,明摆着到彦之自己、乃至到彦之身后的骠骑将军刘道怜才有最大的嫌疑。

  到彦之这一通话说下来,明显的颠倒黑白,偏偏言辞恳切。

  傅笙听了,只觉难以承受,直欲掩面而走。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胡扯能够让刘裕满意,一时间心中砰砰直跳,手上汗出。他略低下头,有点担心刘裕会暴起发难,亲自提着刀,砍下这个当着他面满嘴鬼话之人的首级。

  刘裕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傅笙忽听到刘裕沉沉的笑声。

  他一边笑着,一边回榻落坐。落座之后,他依然拍打身前案几,笑得前仰后合,竟似比先前看着傅笙演示那粮囤奥妙时,还要愉快许多。

  良久,刘裕的笑声缓缓止住。

  他抬眼看了看到彦之,招了招手,让这位亲近同乡近前说话。

  到彦之深吸一口气,小步趋前,拜伏于地。

  刘裕淡淡地道:“军粮失窃的主犯既已伏诛,今后的粮运一定会顺畅很多,粮食丢失的事情,应当不会再发生了。”

  到彦之应声答道:“那是自然!绝不会再发生了!”

  “先前失窃的那些粮食,定然是被刘季连藏匿了。道豫定有本事将之缴还……最好缴还八成,实在不行的话,缴还五成也行。”

  “五成可以!”

  到彦之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改口高声道:“不,太尉放心,至少能缴还八成!或许九成!”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刘裕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语调都很平和,难测喜怒:“至于刘季连么……念他多年忠勤,就当他战死了吧。该有的赏赐、抚恤,该由骠骑府里出的,别少了。”

  到彦之重重叩首:“我会亲自盯着。”

  “好。”

  刘裕闭目沉思,良久才睁开双眼:“还有最后一件事,最为紧要。”

  “太尉但请吩咐。”

  “接下去我军本部继续向北,再沿河西进,随时会和鲜卑拓拔部的南下大军对上。我们要做打狠仗、打大仗的准备,各部不能有半点松懈,粮运的安全更是至关重要。我给你五天时间,重整骠骑将军麾下分布在彭城到京口的各部兵马。五天之后,我会让段宏带人查访,再见到今日这种部伍松散、不堪厮杀的情形,自幢主以下、什长以上,立斩。”

  到彦之满脸苦色。

  谁不知道段宏的勇力?这等猛将,岂是傅笙部下某个独眼汉子能比的?将士们就算紧急加强操练了,也未必顶得住此人啊!况且这鲜卑人办事又从来没什么分寸……这下,骠骑将军下属好些人要吃大苦头!好些人真要掉脑袋!

  他颤声应是,旋即发现刘裕炯炯注视自己。

  到彦之咬牙又道:“太尉放心,若再有此等人,不劳段参军动手,我先杀他。”

  刘裕终于颔首:“道豫今日往来奔波,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到彦之起身,弯着腰,倒退着离了厅堂。

  看着到彦之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门户之外,刘裕这才叹了口气,面上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转向傅笙:“刘季连再怎么松垮,带兵仍有一套。那个叫韩独眼的能冲垮其阵,是个好手。你的部下里如他这般的,还有多少?”

  傅笙沉稳答道:“虽不敢与北府精锐相提并论,但我部袍泽也都是百战之馀,将士皆如韩独眼这般,有一技之长。若在疆场,必不落于人后。”

  刘裕轻笑了两声,微微颔首:“先前你抓住的那个鲜卑人丘堆,陆续供出拓跋鲜卑的诸多内情,对我们判断局势甚有帮助。这份功劳是你的,权且记下。另外,你带来的那群贼,全都留在这里,我有用。”

  “遵命。”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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