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条通往平台的石梯之上,一道人影正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所背负的一柄黑色大剑。那剑约莫丈许长短,剑鞘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隐隐间,有着一股惊人的阴厉波动,自剑身之中散发出来,让人心头发寒。
灰袍男子的脸庞并不算英俊,但五官硬朗,颇为耐看。只不过那垂落的发丝下,一双眸子却是呈现出毫无情感的麻木之色,那对暗沉的眼睛,没有丝毫神采,看得人莫名心头泛冷。
而最令周元眼神凝重的是,从这道灰袍人影的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极端浓郁的危险味道。
那是一种同类相斥的直觉,就像是草原上两头身经百战的恶狼狭路相逢,彼此间都会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嗜血的戾气。
整个道宗的弟子中,即便是应笑笑,都未曾让周元有过这般强烈的危险感。然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灰袍人,却是让周元的眼瞳,不由自主地紧缩了几分。
“他是谁?”周元轻声问道,他的记忆中,道宗四殿的弟子里,绝对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王阎。”应欢欢贝齿轻咬着嘴唇,原本清悦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有些低沉沙哑。
“怎么回事?”周元双目微眯,自从认识应欢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般凝重的神情。
应欢欢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上届宗派大赛,我们道宗那位天殿大师姐被元门所杀的事么?”
周元点了点头。
“那位大师姐,就是王阎的亲姐姐。”应欢欢玉手握拢,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王阎师兄那时候也是我们天殿的弟子,说来资历比姐姐还要老一些,真要论起来,他才是如今道宗弟子年轻一辈中,资历最高的人。”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王阎师兄受的打击很大,性子也是变得沉默寡言。加上当时爹爹为了顾全大局,强行压制下了宗派内的复仇之声,那时候的王阎师兄,早已被仇恨冲昏了理智,后来更是直接冲进了议事大殿,指着爹爹失控大骂。”
“再之后,王阎师兄在道宗待了半年,便独自离开了。这些年,偶尔会听到一些他的消息,据说他走遍了东玄域,杀了很多元门的人,最后被元门疯狂追杀通缉。另外,在那宗派通缉榜上,王阎师兄,排名第二。”
周元的眼瞳微微一缩。
“而对于元门的追杀,我们道宗其实也是暗中出过手的,帮王阎师兄挡下过好几次致命危机,只不过,他或许并不知道……”
应欢欢抿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过:“其实,当年那些事情,真的怪不得爹爹的……”
周元默默点头。他能理解应玄子的难处,身为一个超级宗派的掌教,他的任何一个决议,都关乎着道宗数万弟子的生死存亡。
当年周通前辈陨落于元门之手,那可是应玄子的关门弟子,他早已将周通视如己出。谁又能想象,在他强行压制下宗门怒火的时候,心中又是何等的痛苦与煎熬。
“这些年,王阎师兄一直都没有回过道宗……”
应欢欢玉手紧紧攥着,她偏过头,盯着周元,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俏皮灵动,反而是满满的不安:“但现在……他回来了。”
“欢欢,你是担心这个王阎吧?”周元轻声道。
应欢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王阎师兄的实力很强,当年就已经和姐姐是同一个境界,这么多年在外生死搏杀,实力恐怕比当年还要强上不少。”
周元眉头紧皱,眼芒闪烁了片刻,突然道:“是因为……殿试?”
“或许……是殿试之后不久的……宗派大赛。”应欢欢似是有些哽咽,声音苦涩,“殿试的第一名,将会取得宗派大赛时,道宗参赛弟子的指挥权。王阎师兄此次回来,或许,是想借助道宗的力量,在宗派大赛上,向元门复仇。”
周元深吐了一口气,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复仇?
以王阎这种被仇恨浸透的性子,一旦让他拿到指挥权,怕是会不顾一切地向元门发起冲锋。到时候,道宗弟子恐怕会沦为他复仇的棋子,伤亡惨重。
“王阎师兄性格偏执冷漠,若是按照他的方式来,他……他会让道宗弟子死伤更为惨重的。”应欢欢似是想到了那种惨烈的结局,眼眶微微泛红,脸颊上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般。
这是周元第一次见到,这个性格活泼、骨子里却极为倔强的少女,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神情。
周元默然。他才成为道宗弟子不算太久,宗门里那些陈年旧事,他大多都不清楚。是以,当这位王阎师兄突然出现时,连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也不用想得太多,说不定此次王阎师兄回来,并非是抱着这种念头。”周元叹了一声,只能这般安慰道。
应欢欢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周元,大眼睛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怯意。显然,对于这位威名赫赫的王阎师兄,她的心中,竟是有着一丝惧怕。
“我要去见见他,你陪我去好不好?”
周元看着她眼中的恳求,心中微动,此刻除了点头,也实在说不出别的话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他的心情,也是有些沉重。毕竟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道宗内部的动荡,甚至是两大超级宗派之间的全面战争。
见到周元点头,应欢欢的眸子中掠过一丝感激,不再犹豫,娇躯一闪,便朝着下方的平台掠去。周元紧随其后,迅速跟上。
平台之上,那道背负着巨大黑剑的灰袍披发男子,终是自石梯上走了上来,踏入了人群之中。
原本喧哗的平台,在此刻竟是诡异般的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带着敬畏、好奇、复杂等诸多情绪,将这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紧紧盯住。
王阎漠然麻木的双目,缓缓自这些道宗弟子身上扫过,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的这些人,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旋即,他再度抬脚,不急不缓地朝着远处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平台上的人群,竟是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道路,无人敢挡其锋芒。
一些资历较老的弟子,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嘴巴张了张,面色复杂,欲言又止。而一些近一两年才加入道宗的弟子,见状想要开口询问,却立刻被身旁的师兄师姐们,用严厉的眼神止住了嘴巴。
灰袍男子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那古怪的气氛,他沿着通道缓缓走过,半晌后,脚步终是顿了下来。
他望着前方,那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麻木的双目之中,终于是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凝聚。
“是欢欢啊……竟然都长这么漂亮了……”
灰袍男子盯着前方的少女,那张近乎无情的脸庞上,肌肉似是僵硬地动了一下,但最终,却是没有任何笑容浮现。一道异常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嘴中缓缓传出,带着岁月的沧桑与疲惫。
应欢欢快步走上前,大眼睛望着灰袍男子那张布满胡茬与伤痕的脸庞,鼻尖忍不住一酸。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当年在天殿里,笑容阳光、对她照顾有加的大师兄,竟然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王阎师兄,你总算回来了,我和姐姐都很想你呢。”应欢欢强忍着鼻尖的酸意,脸颊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灰袍男子望着少女,片刻后,方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淡漠:“你从小就很聪明,应该知道,我回来是做什么的。”
他顿了顿,那双麻木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应欢欢的身后,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某个地方。
“告诉笑笑,殿试时,我不会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