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城市沉沉吞没,万籁俱寂,俨然坠入深眠。唯有零星路灯刺破夜幕,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昏光,懒懒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朦胧暗影。
小闲蜷在小北卧室的床上,心绪纷乱,毫无半分睡意,烦躁、委屈与莫名的不安,层层叠叠堵在胸口,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心底暗自酸涩: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家里整日停电,中午连一口热饭都没得吃,熬得身心俱疲。本想着来小北家寻一处安稳,好好歇一歇,哪成想终究还是落得满心狼狈。
入夜前,屋里曾有过片刻难得的烟火温情。暖黄的厨房灯光温柔倾泻,裹挟着饭菜的清香,漫溢在小小的空间里。小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指尖熟练地翻炒菜肴,动作温柔又利落。小北倚在门框边,安静帮她择菜,看烟火缭绕,看她眉眼温和。那一刻,她心里软成一滩水:就这样守着人间烟火,陪着他安安静静待着,大抵就是最安稳的日子了。所有白天停电的糟心与疲惫,都暂时被这份情侣间的温存抚平。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小北忽然随口提起,要约朋友来家里露天烧烤,还要闹到深夜。
来小北家之前,小北曾紧紧牵着她的手,眼底满是笃定,郑重许下承诺:“宝贝你放心住,我爸妈弟弟全都不在家,就我们两个人,没人打扰。你只管安心,有我在,必定好好护着你,事事站在你这边,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彼时她全然信了这番话,放下所有戒备。可无意间,她撞见小北悄悄拔掉了家里的监控插头,她忍不住开口追问,小北却神色闪躲,只淡淡敷衍:“监控开着总像被人盯着,浑身不自在,拔了反倒清净。”
含糊的解释,更让小闲疑窦丛生。可看着他不愿多谈的模样,也只能将满腹疑虑压在心底,不再多问。烧烤局一直拖沓到下午两点才散场,客厅早已狼藉一片,纸巾、油污、烧烤杂物散落满地,乱糟糟不堪入目。小闲全程强撑笑意,客套应酬,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与委屈,无处排解。夜深人静,屋内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小闲阖着眼,神经却始终紧绷,半点不敢松懈。半梦半醒间,玄关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开门轻响。
那一瞬间,小闲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若凝固,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心脏猛地悬到嗓子眼,四肢百骸瞬间发凉。怎么会有开门声?他明明保证过家里无人,难道是家人突然折返了?她屏住呼吸,指尖控制不住发颤,急忙伸手用力推醒身旁熟睡的小北。
“小北,醒醒!有人开门了!”她压着声线,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惊恐,身子下意识蜷缩起来。小北睡得正沉,被猛地摇晃惊醒,惺忪睁眼,还未回过神,玄关大门已被轻轻推开,一道模糊身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小北瞬间彻底清醒,脸色骤然煞白,赤着脚便快步冲到客厅,压着满腔怒火低吼:“谁让你私自开门进来的?进门不知道提前打招呼吗?滚开!”
借着微弱路灯光,小闲躲在卧室门后,心头一紧,愧疚与慌乱瞬间席卷心头:终究还是被我撞上了,我这般留宿,怕是又给他平添麻烦,让他和家里的矛盾更难化解了。
弟弟身后,小北母亲的偷偷瞭望着。原来早前,小北便因母亲过度干涉他的生活、感情与交友,事事强势插手,两人大吵一架,母子关系早已降至冰点。此番深夜带弟弟上门,分明就是放心不下,特意上门查岗探底。
小北压抑着怒火,对着弟弟厉声呵斥:“滚回家去!”弟弟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手足无措,僵在门口,进退两难,只能悻悻低头,跟着母亲转身离去。家门落锁,声响清晰入耳,可小闲心中的惶恐,半分也未曾消减。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耳朵紧贴枕头,时刻捕捉门外的一丝动静。他们会不会只是暂时离开,等下又折回来窥探?
每一秒都煎熬漫长,神经绷得快要断裂。“门不会再开了吧?”小闲声音发颤,带着不安。小北躺回床边,温柔抚上她的发顶,轻声安抚:“别怕,不会了,我妈会带着弟弟回去的,安心睡。”小闲依旧心有余悸,始终无法放下戒备。直到看见小北搬来椅子死死抵住房门,又念及自己本就浅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才勉强稍稍安下心,缓缓闭上双眼。时间静静流淌,熬至凌晨两点多,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吸。小闲紧绷的神经刚微微松懈,将要陷入浅眠之际,一阵沉重又急促的开门声,骤然划破寂静。
这一次,声响更沉、更急,带着压抑的怒意扑面而来。
小闲浑身汗毛倒立,后背瞬间沁出凉意,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推搡小北,慌乱无措。不可能是弟弟了,这次来的到底是谁?今夜注定无法安稳了。小北心头亦是猛地一沉,瞬间读懂她的惊惧,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慌张。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对着门口脱口而出:“你马勒戈壁!”
话音未落,客厅大灯骤然被按亮,刺眼白光瞬间铺满全屋。一道高大身影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如寒潭——竟是小北的父亲,连夜从河南骤然折返。
小北父亲被这句粗口彻底激怒,脸色铁青,厉声斥责:“大半夜大喊大叫,成何体统!半点规矩教养都没有!”
目光扫过客厅满地狼藉,垃圾遍地、油污斑驳,家里乱得如同猪窝,怒火更是直冲头顶:“你看看这屋子乱成什么样!整日聚众胡闹,不知收拾不知安分,简直荒唐!”
小北瞬间气焰全无,慌乱心虚,眼神闪躲,讷讷开口:“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整日跟你母亲置气吵架,把她气得心口郁结,险些闹出心病,我怎能不连夜赶回来?”父亲放下行李,嗓音沙哑,满是疲惫与愠怒。
小北不敢再顶撞,慌忙抓起扫帚,低头慌乱扫地收拾,始终不敢抬头对视。小闲缩在被窝里,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将头埋进被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撞破胸膛。若是被他父亲发现我在这里,场面定然难堪至极,还会让小北里外难做人。
她攥紧被角,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慌乱与局促。而小北一边慌忙收拾,一边频频偷瞄卧室方向,心绪焦灼。他脖颈间还留着与小闲亲昵过后的草莓印记,生怕父亲留意破绽,更怕对方推门而入,撞破卧室里的秘密。
草草收拾完狼藉,小北连忙找借口敷衍:“爸,我身心疲惫,想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他不敢在客厅多做停留,生怕父亲细心察出异样,得了应允后,便快步折回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快把衣服穿上。”小北压低嗓音,将衣物递到她手边。小闲默默接过,迅速穿戴整齐,眼神紧张地望向门外。两人早已全无睡意,只剩惊魂未定,满心都是惶惶不安。
二人悄无声息靠在门后,屏气凝神,一动不动,耳朵紧贴门板,细听屋外所有声响。房屋隔音本就一般,往日顶楼的犬吠早已散尽,此刻只剩小北父亲低沉的叹气、偶尔沙沙的写字声,每一声都如重锤敲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闲心里通透如镜:我的鞋子、随身衣物还都摆在客厅,纵使小北一再宽慰,说他父亲不会过分细致,可长辈心思缜密,又怎会毫无察觉?不过是顾及体面,不愿当面拆穿罢了。
两人心照不宣,暗自估摸时辰,想着凌晨四点左右,他父亲理应安然入睡。就这样提心吊胆煎熬了两个时辰,屋外终于没了走动声响,隐约传来平稳的鼾声,显然已然沉沉睡去。
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敢耽搁分毫,二人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敛住所有声响,轻手轻脚收拾好随身物件。
小北缓缓转动门锁,拉开一道细缝,仔细确认客厅无人无动静,立刻朝小闲递去示意的眼神。小闲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客厅,悄无声息踏出家门。
直到轻轻阖上大门,快步走下楼,远离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小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深夜晚风微凉,拂过发梢,却吹不散心底残留的慌乱。今夜一幕幕惊心动魄的躲闪、惶恐、煎熬,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心口突突直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低头轻叹:本只想安安静静陪他度日,未曾想,竟落得一场狼狈的深夜仓皇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