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猜测没错。”周元还未开口,他手中的大荒芜碑便率先发出了荒芜的声音,“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掌教不要告知他人。”
应玄子的目光落在周元掌心的小石碑上,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与急切:“前辈认识当年的冰主?”
“自然认识。”荒芜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沧桑,“我的前任主人是符祖,而冰主,是符祖座下八位弟子中最强的那一个。当年镇压异魔,我与她并肩作战过无数次。”
得到确切答案,应玄子的内心更是五味杂陈,担忧之情愈发浓重。他太清楚冰主的传说了,那位强者冷冽如冰,杀伐果断,与他现在的女儿判若两人。他真的怕,未来欢欢觉醒后,会变成一座没有感情的冰山。
见他神情凝重,周元开口劝慰道:“掌教放心,冰主与其他轮回者不同。她选择轮回,并非是为了重生,而是为了疗伤——远古大战时,她伤势太重,只能借助轮回之力修复本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现在的应欢欢,并非是冰主的‘替代品’,反倒是更像小时候的冰主。那位传说中的冰主,并非天生冷漠,只是后来经历了太多战争,还有亲友的逝去,才渐渐封闭了内心。如今的欢欢,有着完整的感情,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就算未来觉醒了冰主的记忆与力量,她也依旧是应欢欢。”
“周元,你可以先离开了。”应玄子沉思之后,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周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他能理解应玄子此刻的心情,任谁得知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竟是那位万古留名、冷冽如冰的冰主轮回转世身,内心都会无比复杂。
周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空旷的殿宇中,只剩下应玄子一人。
就在这时,一道蓝袍老者的身影悄然浮现,他是道宗的太上长老之一,修为深不可测,与应玄子亦是多年的至交。老者看着应玄子的背影,语气同样复杂无比:“掌教,谁能想到,欢欢那丫头,竟会是冰主的轮回转世身……”
冰主性情冷冽,如冰山般不近人情,这在知晓远古秘闻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隐秘。多少流传下来的传说中,那位冰主都是以杀伐果断、心坚如铁的形象出现,与如今的应欢欢,简直是两个极端。
“是啊。”应玄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感慨,“大荒芜碑前辈乃符祖亲手炼制的远古神物,与冰主并肩作战过,它没必要骗我们。”
他是道宗的掌教,是东玄域一方巨擘,手握重权,实力强横。可面对轮回转世这种天地伟力,面对冰主那等远古大能的本源意志,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护得应欢欢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他可以为她扫平东玄域的一切障碍,却无法阻止轮回者的觉醒。这是天地规则的力量,不是他一个超级宗派掌教能够抗衡的。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应玄子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蓝袍老者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应玄子的祈祷,或许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叮、咚、铮……
清脆的琴音在林间缓缓流淌,宛如山涧清泉,涤荡人心。
应欢欢端坐于青石之上,指尖如玉,在碧绿的古筝弦上轻盈拨动,宛转悠扬的天籁之音便袅袅散开。周元背靠着参天古木,闭着眼睛,颇为享受地轻轻晃着脑袋,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听应欢欢弹琴,当真算得上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道宗上下都知道,应欢欢总爱往周元的住处跑,名义上是蹭饭,实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相处。他煮的饭菜可口,她弹的琴音悦耳,这般交易,公平得很。
要知道,在道宗之中,能有这般待遇的,以前只有应玄子和应笑笑两人,如今,却是多了一个周元。
应欢欢所修炼的诸多手段,本就与音波相关,是以她在弹琴上的造诣,早已炉火纯青。那琴音之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元力波动,能够一丝丝侵入人心,沉淀至灵魂最深处,抚平所有的焦躁与疲惫。
周元的双目,在悠扬琴音传来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他向来心思缜密,时刻警惕四周,身体更是常年处于绷紧状态,可此刻,在这琴音的包裹下,竟是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
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或许是他修炼这么多年以来,最为脆弱的时候。
应欢欢偶尔侧过头,望着靠在树上、呼吸平稳的青年,优美的眼瞳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柔意。她曾在山体裂缝的绝境中,见过他如何谨慎地应对危机,如何以雷霆手段碾压强敌,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沉睡放松,像个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
这种感觉,挺好的……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指尖的琴音,又柔和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周元猛然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几乎是睁眼的刹那,他原本松弛的身体,便在一霎那间再度绷紧,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所有的防御与谨慎,尽数悄然回归。
他伸了个懒腰,一股神清气爽的感觉自四肢百骸涌遍全身,仿佛连体内的源气都变得更加顺畅。这种彻底放松后的舒适,似乎已经好多年未曾有过了。
“谢了。”
周元转过头,望着那将古筝轻放于腿上的少女。她正巧笑嫣然地看着他,笑容清澈明媚,仿佛能净化世间所有的阴霾。
苍山如黛,青石如洗,少女静坐,古筝横陈。
周元眼光微垂,将这美好的一幕深深收入心底。他知道,或许很久以后,他会忘记很多东西,但至少,眼前这一幕,会被他牢牢铭记。
道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他能独占这份温柔,比如说地殿的青叶,怕是连牙根都要咬碎了。
“怎么不弹了?”
琴音戛然而止,周元缓缓睁开眼睛,意犹未尽地开口。
“我又不是琴师,弹琴只是爱好和修炼手段而已。”应欢欢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语,真当她是专门弹琴给他听的吗?
她抱着古筝盈盈站起身,轻伸了一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柔美的弧线。刚欲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下方的平台,脸色骤然一变。
周元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下方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已是人头攒动,一阵骚动正迅速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了同一个方向。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了之前应欢欢提及的殿试,更想起了那个名字——王阎。据说此人也会参加殿试,若是让他拿到第一,掌控宗派大赛的指挥权,道宗弟子怕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应欢欢的脸颊,此刻已是变得极端凝重,隐隐间,竟还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周元心中一凛,目光也是投向那骚动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