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楚安宇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嗯,昨天晚上在网上找的电子版,打印出来做的。”
清越柔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好奇:“你以前不是不做课外题的吗?”
这话说得直白,但她说的是事实。楚安宇这个人聪明是真的聪明,但懒也是真的懒。他上课接话归接话,成绩倒也不差,在班里能排到十五名左右,对于他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状态来说,已经算是很有天赋了。但他从来不主动找题做,属于那种“你给我多少我就做多少,多一题都不干”的类型。
所以昨天晚上主动找往年高考真题来做这件事,放在以前的楚安宇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楚安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以前不是没想明白嘛。”
“想明白什么?”清越柔追问。
楚安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明白我到底想去哪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清越柔听在耳朵里,觉得它很重。重到她的心跳又乱了,重到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笔袋,把里面的笔一根一根地拿出来,又一根一根地放回去。
楚安宇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那道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张课桌之间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清越柔整理完笔袋,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楚安宇的侧脸,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清越柔,你完了。
你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一直很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慌慌张张地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它又冒出来,按下去又冒出来,反反复复,像一只怎么也按不住的气球。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翻开课本,想用学习来转移注意力。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让人又紧张又兴奋的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发芽了,撑开了她心里那些一直紧闭着的、不敢见光的角落。
她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她眼前跳舞,一个都看不进去。
最后她放弃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胳膊挡住了光,她眼前一片黑暗,但黑暗里全是楚安宇的样子。
他递给她包子时的样子。
他把包子塞进她怀里时的语气。
他问她“要不要跟我坐”时的眼神。
他说“想明白我到底想去哪里”时的表情。
清越柔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想,她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人了。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只是换了个座位,明明只是一个包子、几句话、一个笑,她就已经兵荒马乱到这个地步。
要是有一天楚安宇真的跟她表白了,她大概会当场晕过去吧。
想到这里,清越柔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
表白?
她为什么会想到表白?
她刚才不是只是在想“喜欢上他了”吗?怎么突然就跳到“表白”了?
清越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又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没脸见人了。
而坐在她旁边的楚安宇,低着头,假装在做题。
但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的同一个字。
柔。
然后划掉。
又写。
又划掉。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急。上一世他什么都没做,错过了她。这一世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对,但他又怕自己做太多,把她吓跑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装死的清越柔。
阳光落在她披散下来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事。
楚安宇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不急。
还有一年的时间。
他要跟她一起考上南大。
在那之前,他要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边,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刚好踩在她的节奏上,让她一步一步地习惯他的存在,直到她再也离不开他。
就像今天早上,他用一个包子打开的那扇门。
楚安宇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南大。
然后在这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柔。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清越柔从胳膊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去。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楚安宇,发现他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同时别开了目光。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高三的日子还很长,长到够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也短到不够两个人把彼此的心事说完。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们坐在了一起。
四十厘米的距离。
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远到还不敢牵对方的手。
清越柔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楚安宇问她的数学题,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写的那个求导的式子,觉得好像哪里写错了。她拿过草稿纸,重新算了一遍,发现果然漏了一个负号。
她拿起笔想改,忽然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楚安宇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演算过程,最底下有一行字被划掉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在那堆划掉的笔迹下面,有两个字没有被划掉。
南大。
清越柔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转回头,在自己的草稿纸最底下,也写下了两个字。
南大。
然后她飞快地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笔袋的最里层,像是藏了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讲到兴头上还会念两句自己写的打油诗。他今天讲的是古诗词鉴赏,选的是一首宋词,晏几道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周老师念得很投入,声音抑扬顿挫,“你们看这个‘梦后’和‘酒醒’,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一个‘空’字。梦醒了,楼台还在,但已经不是梦里的那个楼台了;酒醒了,帘幕还在,但已经不是醉眼里的那个帘幕了。物是人非,最是伤人。”
清越柔坐在座位上,笔尖抵着课本,一个字都没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楚安宇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很深很深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男生该有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好像也有一种“梦后”的感觉——像是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然后好不容易又找回来了,所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清越柔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楚安宇就是楚安宇,一个大大咧咧的、爱接话的、聪明但是懒得要命的普通高三男生。他不可能有什么复杂的过去,也不可能有什么深沉的秘密。
他就是那种活在当下的人,阳光、坦荡、什么都不怕。
不像她。
她什么都怕。
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看穿心事,怕梦醒了之后发现一切都不是真的。
清越柔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她左边的楚安宇。
他也在听课,但明显心不在焉,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黑板上,但焦距不对,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忽然,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清越柔浑身一僵,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她翻到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楚安宇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听得见。
清越柔的耳朵又红了。
她想,她今天大概已经把一辈子的脸红都用完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清越柔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比平时慢了大概五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就是不想走。
楚安宇也走得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谁都没有开口说“一起走吧”。
最后是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楚安宇才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走了啊。”
清越柔点了点头:“嗯。”
楚安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她。
“清越柔。”
“嗯?”
“下午见。”
就三个字。
但清越柔觉得这三个字比今天早上那个包子还重。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见。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同学之间每天都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从楚安宇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下午见”不是一个约定,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之间有了某种联系,确认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见面。
清越柔把脸埋进手心里,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她只是想跟楚安宇做个朋友,没有?
哪个朋友会因为一句“下午见”就心跳加速的?
哪个朋友会把“南大”两个字偷偷藏在笔袋最里层的?
哪个朋友会趴在桌上装死,就因为跟对方对视了一眼?
清越柔在心里对自己说: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他。
但承认完之后,她又害怕了。
她怕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她怕楚安宇对谁都这样,大大咧咧的,给谁包子都行,跟谁坐同桌都行,对谁都说“下午见”。
她怕自己一头栽进去,最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