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沈泽说，“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投这么多钱进去，万一生意没做起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沈建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我是担心……这店装了，就不是原来的店了。”

　　这话说得沈泽心头一颤。

　　沈泽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老店有老店的味道，一旦大动布局，所有之前的一切就将不复存在。

　　这间店，每一块地砖都是爷爷铺的，那面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墙，是父亲结婚那年重新刷的。

　　柜台上的划痕，是沈泽小时候偷偷拿菜刀刻的。

　　那些老旧的桌椅，见证了多少人围坐吃饭的欢聚。

　　装修，意味着把这些痕迹都抹去。

　　“爸，”沈泽也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店会变新，但味道不会变。沈家小厨还是沈家小厨，红烧肉还是您教我的那个做法，蛋炒饭还是得用猪油和隔夜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我想让这店变得更好，不是因为嫌弃它旧，是因为……我想让它配得上您的手艺，配得上咱们家的味道。”

　　沈建国看了儿子很久。

　　这个曾经叛逆得让他头疼的少年，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肩膀宽得能扛事了。

　　“钱呢？”他最终问。

　　沈泽刚要说话，李秀兰先开口了：“家里……还有八万存款。”

　　她起身去了卧室，很快拿着一个存折回来，放在桌上：“这是你爸和我攒的。”

　　沈泽拿起存折，翻开。

　　上面的数字确实不多，最后一次存入是半年前，三千块。

　　他知道父母有多节省，父亲那件穿了五年的衬衫领子都磨破了还在穿，母亲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能跟摊主说半天。

　　“八万不够。”沈建国说。

　　“剩下的我想办法。”沈泽说，“还可以……贷款。”

　　“贷款？”李秀兰紧张起来，“那要利息吧？万一还不上……”

　　“妈，还得上。”沈泽合上存折，轻轻推回去，“这钱，咱们不动。大姐的嫁妆，二姐的学费，都不能动。”

　　他看着父母：“装修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沈建国皱眉。

　　“我先去找装修公司报价，看看最低多少能做。如果真需要贷款，就用店的名义贷，现在国家对小微企业有扶持政策，利息不高。”沈泽说得很稳，“而且，装修可以分阶段，先把厨房和必须改的地方做了，其他的慢慢来。”

　　李秀兰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眼圈有点红：“可是……就让你担这么大的债……”

　　“妈，”沈泽笑了，“这店以后是我的，我不担谁担？”

　　这句话说出来，沈建国猛地抬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儿子的笑容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担当。

　　那一夜，一家三口谈到很晚。

　　最后沈建国拍了板：“存折里的钱，拿出五万，剩下三万，两万给小玥留着学费，一万给你大姐做嫁妆。装修总共预算控制在十二万以内。剩下的七万，能贷就贷，但每个月还款不能超过三千，这是店里能承受的极限。”

　　沈泽知道，这五万块钱，几乎是父母能拿出的全部了。

　　那三万留给姐姐们的，是父母作为父母最后必须守住的底线。

　　“谢谢爸，妈。”他说。

　　李秀兰抹了抹眼角：“一家人，说什么谢。就是……真要装的话，有些东西能不能留着？比如你爷爷做的那个碗柜，木头都包浆了……”

　　“留着，肯定留着。”沈泽说，“旧物件我都会想办法融入新设计里，那不是旧，那是咱们家的历史。”

　　第二天一早，沈泽就开始行动。

　　他先去了镇上的打印店，把笔记本上的草图扫描打印了十份。

　　然后开始联系装修公司。

　　青石镇本地只有两家装修队，都是做家装为主的。

　　沈泽去问了，报价倒是不高，但看了他们的工地，工艺粗糙，而且对餐饮装修的特殊要求完全没概念。

　　比如厨房的防水、防滑、排烟管道设计。

　　“得去青州找。”沈泽对父母说。

　　沈建国要守店，李秀兰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去，最后还是拉上聪明又机灵的林许许陪沈泽一起去。

　　这一来二去，沈泽就欠下林许许两个人情。

　　青州的装修市场在城东，整整一条街都是相关门店。

　　沈泽和林许许一家家问过去，说明来意，要餐饮装修，面积一百二十平左右。

　　前三家报价都高得离谱，最低的一家报十八万，还不包括厨房设备。

　　第四家的设计师倒是认真听了沈泽的需求，但给出的方案太“现代化”，满眼不锈钢和LED灯，沈泽一看就摇头，那不是沈家小厨该有的样子。

　　中午两人在路边吃了碗面，林许许有些气馁：“这比做数学题还要麻烦。”

　　沈泽笑了：“做什么不难？慢慢找。”

　　下午他们继续。

　　第五家公司的接待是个年轻女孩，听说要做餐馆装修，直接说他们只做工装办公室。

　　第六家倒是专业做餐饮装修，但主要接连锁品牌，看不上沈泽这种小店面，报价时透着敷衍。

　　直到走进第七家公司“青筑设计”。

　　前台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听沈泽说明来意后，没有立刻报价，而是请他们到会议室坐下，倒了茶，然后叫来了设计师。

　　设计师姓陈，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

　　他先仔细看了沈泽带来的草图，又听沈泽讲了足足二十分钟：关于沈家小厨的历史，关于父母的故事，关于他想保留的温度，关于“让人坐下来就不想走”的氛围。

　　陈设计师听完，第一句话是：“你的预算是多少？”

　　沈泽说了实话：“十二万以内，最好十万能拿下来。”

　　这个数字在青州的装修市场，对于一家餐馆来说，确实紧张。

　　但陈设计师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而是拿起笔，在草图上画了几笔：“如果是这样，我建议做局部改造+软装为主。”

　　他指着沈泽画的平面图：“厨房是重中之重，必须全部重做，这笔钱不能省。前厅的墙体改造可以简化，你不是想拓出去吗？不一定非要用砖墙，可以用钢结构+落地玻璃，成本能降三分之一，效果还好，通透。”

　　“旧物件融入是个好想法。”陈设计师继续说，“老碗柜可以做成展示柜，放在入口处，旧的木梁如果结构安全，可以裸露出来，刷清漆保护。墙面不用全部重刷，局部做旧处理，保留一些岁月的痕迹。”

　　他说着，眼睛越来越亮：“其实你们店最大的优势，就是故事，三十年的老店，三代人传承，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装修不是要把它装成新的，而是要帮它把故事讲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