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听得心头震动。

　　这个设计师懂他。

　　接下来两个小时，陈设计师详细出了个初步方案和报价单。

　　厨房全改：专业灶具、排风系统、定制不锈钢操作台、冷藏设备……

　　这部分就要六万。

　　前厅改造：钢结构阳光房、地面重铺防滑砖、墙面局部处理、灯光设计……

　　四万。

　　软装和杂项：两万。

　　总共十二万，正好卡在预算线上。

　　“这个价格，是我们公司能给出的最低价了。”陈设计师推了推眼镜，“说实话，利润很薄。但我喜欢你这个项目，有温度。”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是青石镇人，小时候吃过你爸做的鸡蛋面，虽然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但记得那面很香。”

　　沈泽愣住了。

　　林许许在旁边小声说：“缘分啊。”

　　最终没有当场签合同，沈泽说要回去跟父母商量。

　　陈设计师很理解，给了名片和详细方案，说三天内有效。

　　回青石镇的路上，夕阳西下。

　　沈泽开着那辆老式摩托车，林许许坐在副驾驶，看着田野。

　　林许许忽然说，“你真要把店装那么好啊？”

　　“嗯。”

　　“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投了这么多钱，生意没想象中那么好……”

　　沈泽转头看她：“没有万一。”

　　“我就是觉得，压力太大了……”

　　沈泽笑了，看着前方蜿蜒的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装修吗？”

　　“为了生意更好？”

　　“是，但不全是。”沈泽轻声说，“我想让爸妈知道，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店，值得被好好对待。我想让每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个认真的地方。我想让咱们做出来的菜，配得上一个像样的环境。”

　　他顿了顿：“而且……这是我的根基，把根基打牢了，以后才能往上盖楼，更何况，我还指望着挣钱娶媳妇呢……”

　　林许许坐在后座用力的掐了把沈泽腰上的肉，痛的他直哎呦。

　　“老婆迷！”

　　进青石镇时，天已经黑了。

　　沈家小厨还亮着灯，但门口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

　　沈泽有些意外，推门进去，看见父母正在店里忙活。

　　沈建国在搬桌子，李秀兰在收拾柜台里的东西。

　　见他们回来，李秀兰直起腰：“怎么样？找到合适的了吗？”

　　“找到了，妈。”沈泽把方案拿出来，“你们先歇会儿，我慢慢说。”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那张桌子已经挪到了角落，因为大部分桌椅都堆叠起来了。

　　沈泽详细讲了今天的过程，把陈设计师的方案和报价说了一遍。

　　沈建国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钢结构结实吗？”

　　“排风管道会不会影响邻居？”

　　“施工要多久？”

　　问完，他沉默了半晌，最后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青州，见见那个设计师。”

　　这就是同意了。

　　李秀兰起身去厨房：“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留了菜，热热就能吃。”

　　林许许因为家里爸妈还在等她，她就没有留下吃饭，临走时警告了沈泽一句：

　　“沈泽，你别忘了，你欠我两个愿望！”

　　“哦。”

　　看着林许许渐渐远去的背影，李秀兰拍了拍沈泽的肩膀，“看着这丫头长大，越长大越好看，要是能当我儿媳妇就好了，那大大的屁股，铁能生个儿子……”

　　“妈……”

　　吃完饭就开始收拾，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到后院临时搭的棚子里。

　　碗碟装箱，调料归类，那些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沈泽在收拾爷爷留下的那个碗柜时，在柜子底部摸到一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手写册子。

　　纸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晕开。

　　第一页写着：“一九六二年春。”

　　是爷爷的字。

　　沈泽一页页翻过，里面记的不是完整的菜谱，而是一些零碎的笔记：

　　“今日试以黄酒代水烧肉，味厚三分。”

　　“海鱼腥，挤柠檬汁入盐水浸泡，甚妙。”

　　“冬日起灶前，以生姜擦锅，可防粘。”

　　都是些家常的小窍门，是爷爷一辈子做饭的心得。

　　沈泽坐在堆满箱子的店里，就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催他抓紧时间，他才小心地把册子收好。

　　那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梦见爷爷在厨房里炒菜，父亲在旁边看，自己在门口张望。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起床，去了店里。

　　父母也起了，三人开始最后的收拾。

　　沈泽上午就联系了设计师，敲定了下午去装修公司签合同，两天以后施工队就能进场。

　　“爸，”沈泽一边捆扎旧报纸，一边说，“等店装好了，咱们在墙上留一块地方，把爷爷这个菜谱笔记里的内容，选一些裱起来挂上。”

　　沈建国正在拆旧窗帘，闻言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嗯。”

　　中午的时候，陈设计师打来电话，说已经出发来青石镇，想先现场量尺。

　　不多时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沈家小厨门口。

　　陈设计师带着助理，里里外外量了一个多小时，拍了很多照片，还跟沈建国聊了很久关于老房子结构的问题。

　　最后在店里，三方坐下，签了合同。

　　合同金额：十一万八千元。

　　首付百分之三十，工程过半付百分之五十，验收合格付尾款。

　　沈建国签字时，手很稳。

　　最后一天营业时，来的都是老街坊。

　　赵婆婆特意拄着拐杖来了，点了一碗清汤面。

　　陈伯和几个老棋友来了，说要吃最后一次“旧店的红烧肉”。

　　甚至一条街里的同行餐馆的老板也来了，就点了两个菜，吃完结账时，对沈泽说：“装好了说一声，我来尝尝。”

　　打烊后，沈泽把“暂停营业，装修升级”的牌子挂出去。

　　下面小字写着：“预计八月归来，届时新颜旧味，恭候光临。”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爷爷当年挂招牌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了好久。”

　　沈建国在店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水电总闸，拉下电箱时，轻声说：“三十四年了。”

　　从爷爷开张，到现在。

　　沈泽站在父母中间，看着夕阳把“沈家小厨”的旧招牌染成金色。

　　“会更好的，爸，妈。”他说。

　　第二天，施工队来了。

　　电钻声响起时，沈泽在临时搭的室外灶台边，支起了外卖的摊子。

　　第一天的菜单很简单：卤肉饭、凉拌菜、绿豆汤。

　　不管好与坏，这个节骨眼也不能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