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森阴沉着脸,看着手下将吊在半空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放下来。他俯身,耳朵几乎贴到对方淌着血沫的唇边,竭力捕捉那微弱断续的咕哝:“在…肉…铺…内城…”
声音如风中残烛,渐渐微弱下去。
索伦森猛地站直,烦郁灼烧着他的心肺。他迅速摊开手中的地图,粗糙的手指沿着内城区域划过,对应那条线索。
“肉铺?内城?”他眼中骤然爆出精光,像嗅到血腥气的鬣狗,低吼声在地牢沉闷的空气里回荡,“召集所有人,老子知道是哪了。”
他一把将地图拍在最近的刑架上,“今夜把这窝耗子揪出来!活口值一枚亮堂堂的金克郎!”
浓重的泥土气和禽类羽毛的腥臊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三十多辆沉重的高轮板车排成一列,车厢被盖着湿漉漉油布的巨大筐篓和木箱塞得快要溢出来,压得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拉车的壮马打着响鼻,在鞭影中不安地喷吐着浓密白雾。
“停!够了,真想把车轴压断吗?”一个裹着厚皮袄毡帽檐压到鼻梁的粗壮管事粗声咆哮,指挥棍雨点般指点着,“动起来,都他妈麻利点。要是耽误了进城堡,搅了伯爵明日的宴会,剥了你们的皮都赔不起。”
鞭子甩出的脆响和车夫的吆喝声连成一片。沉重的车队缓缓起行,沉重的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路面,发出单调却洪亮的骨碌声,向着远处矗立在山丘上的城堡轮廓蜿蜒而去。
金鹅旅馆。
卡罗尔·布罗尔爵士指尖细腻地摩挲着水晶杯剔透的边缘。韦斯特高爵士脸上已看不到上次的忧色,正心情颇好地将一杯接一杯美酒送入口中。
对面的瓦尔德马爵士则濒临崩溃,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拉扯着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往日的从容荡然无存。
屋内奢华依旧,烛光映照在华美的帷幕上,流淌着虚幻的金光。
“瓦尔德马,”布罗尔的声音响起,比往日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催促,“换一位…更懂得休养生息的主人执掌城堡,难道不是维内城之福?”
他轻轻放下酒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微响,“我倒没看出来,你对城堡里那位竟如此情深意切。”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瓦尔德马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布罗尔脸上。他眼角扫到旁边悠哉品酒的韦斯特高,心头更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
布罗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带着冰渣的锋利:“这些年,整个维内领让那座城堡里的大人压得喘不过气。军队?早就离心离德,只是对那群‘爪子’心怀惧惮。铁砧和金辉……”
他吐出内城两个最大势力的名号,“已经站在勋爵的旗帜下。而边境的军队就在城外,只等城堡燃起那第一把火。”
他缓步踱过柔软的地毯,目光扫着两位同僚的脸:“两位手中的权柄,眼下就是内城外伯爵还能调动的最后倚仗了。最近一段时间城里那些打扫出来的尸体,你们也知道是谁的人。”
“勋爵大人仁慈,只希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韦斯特高深吸一口气,手指理了理绣着银线的袖口,脸上恢复了贵族式矜持。“城务官的位子…”
他开口时目光投向布罗尔。
“当然还属于您。”布罗尔微笑点头,仿佛在确认一笔稳赚的交易。
“布罗尔!”瓦尔德马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肌肉狰狞地扭曲着,挣扎、惊惧和不甘混杂在一块,“那么我呢…你能保证么…万一出了差错……”
“下了决断,才能见到真相。迟疑?”布罗尔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喟,如同在为瓦尔德马的短视惋惜,“眼前的路,一断再断,就没有回头岸了。”
浓烈得几乎能堵塞呼吸的血腥气弥漫不散。院子里横七竖八倒卧着尸体,都是肉铺的学徒和熏制工,只剩角落一两个还在痛苦地呻吟。
索伦森阴着脸站在血泊边缘,脸上溅了几点黏腻的血痕。身为维内城暗探的头狼,他今日却显得格外暴戾,失掉了往日的隐忍。
他手下几个老练的爪牙正在“伺候”仅存的活口,惨叫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索伦森踢开脚边的碎肉,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边角。他的视线猛地顿在通向后室那条熏肉的长廊入口。
他眼睛一亮,挥手召过身边几个同样眼神狠戾、动作精悍的心腹,迅速走到长廊尽头的隔间。
那块磨损得厉害的地板被他发现。
索伦森带着两个持圆盾的下属,率先钻进掀开的洞,鱼贯踏入黑暗的地道。脚步在狭窄、冰凉的通道里快速穿行。两名举盾的下属在地道尽头猛地发力,肩撞顶开沉重的盖板,敏捷地跳出。
“安全!”
索伦森随后攀出,立刻被仓库中的空旷撞入眼帘。然而地上凌乱交错的脚印、泥渍,墙角几处未干的水渍和丢弃的碎布条,无声地昭示着这里不久前曾聚集过大批人马。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仓库墙壁一处——那块墙皮明显被反复用力擦拭过,但那粗糙的石壁上仍残留着顽固的线条。
索伦森的心脏猛地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不需要再细看,那模糊的形状是他烂熟于心的核心——城堡防御图!
“召集!所有能喘气的!快!”他几乎是咆哮着冲出仓库,像一头闻到了绝命危机的凶兽。
仓库附近拴马桩旁正好有一匹商行的驮马。索伦森像旋风般冲过去,一把扯断缰绳,翻身跃上马鞍。靴跟狠狠一磕,受伤的驮马发出一声痛嘶,载着他一头撞破沉沉夜色,朝灯火辉煌的金鹅旅馆狂奔而去!
瓦尔德马的眼神狂乱地闪烁,嘴唇剧烈地哆嗦,话语在喉咙里哽住又咽下。
他经过短暂却极尽煎熬的沉默,身体终于向前艰难地踏出半步,似乎想越过桌子靠近布罗尔,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断续:“这事毕竟,我想面见勋爵大人,不知…”
“嗤……”
一声沉闷细微的异响,如同厚实的粗布被强行撕裂。
瓦尔德马所有的动作话语瞬间凝固。他双眼遽然瞪大凸起,眼珠几乎要弹出眶外,身体僵直。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华丽的丝绸刺绣礼服胸前——
一点冰冷的金属光芒悄无声息地透了出来,随即闪电般缩回,一道刺目的殷红色正沿着那华丽的纹路疯狂洇染扩散开来。
“咳…”一声短促模糊的气音从他喉管深处挤出。瓦尔德马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软绵绵地向前栽倒,沉重地砸在厚绒地毯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韦斯特高手中的水晶高脚杯“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毯上,昂贵的酒液泼洒开来,杯子滚了一路,没有摔碎。
韦斯特高死死盯着地毯上瓦尔德马身下迅速扩大的那片湿痕,脸上连恐惧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接近石化的空白。
“唉……”布罗尔轻轻叹息一声,语调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感叹一件不小心打碎的珍贵古董,“瓦尔德马……本事还算不赖。”
他优雅地抬起手,“啪”,拍了两下清脆的巴掌。包房门无声而顺畅地滑开。
两名穿着旅馆统一制式侍从服的壮汉走了进来,动作刻板而高效。他们展开一大张厚实的深色羊毛毯,熟练地将瓦尔德马的尸体连同那滩浸满地毯的血一同卷裹起来,勒紧打结。
两人抬着鼓胀的包裹,像抬着一件普通的家具行李,脚步沉稳地退出了房间。门再次无声合拢。
地毯上,留下一大片深暗的湿印,空气中残留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水味,被一股更冰冷刺鼻的腥气悄然覆盖。
“好了,”布罗尔踱至临街的拱窗边,望着外面愈发深沉如同墨汁的夜色,“只需要…静待佳音即可。”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从容的贵族式微笑,“勋爵大人就在楼下,要一起去拜见吗,韦斯特高?”
索伦森直冲到旅馆灯火通明的宽大正门前才强行勒住,马口已满是白沫。他几乎是翻滚下马,一把推开门口惊愕欲呼的仆人,几步冲入大堂,朝着铺满厚重红毯的楼梯狂奔。
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他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光将起却又停下。两股冰冷的寒意骤然顶住了他的左右太阳穴。
索伦森的身体僵在楼梯转角前。两支黝黑的弩箭闪着致命的幽光,稳稳地抵住他的头颅。持弩者的眼神,比箭簇更冷。
“我……”索伦森眼神平静下来,没有挪动分毫,“要求见卡罗尔爵士和瓦尔德马爵士……事关重大……”
“领他上来。”一个熟悉且蕴含着无形压力的声音自楼梯上方传下,“正好,密探的头把交椅…还空着。”
索伦森顶着那冰凉的弩箭箭尖,慢慢抬起头。
楼梯转弯处的平台上,卡罗尔爵士正与脸色苍白的韦斯特高并肩而立,向下俯视着他。布罗尔的唇角似乎永远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就在这时,两个壮硕的“侍从”抬着一个深色、沉重且不断向下滴答着黏稠暗红色液体的羊毛毯包裹,步履稳健地正好从僵立的索伦森身边经过。
属于瓦尔德马爵士的常用香水气味,混合着血腥味道,冲进了索伦森的鼻腔。这气味如同一个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瞬间就知道了那毯子里裹的是什么。
索伦森猛地闭上眼,深深地将一口那混合着香水与残酷现实气息的空气吸入肺腑深处。随即睁开眼,脸上已彻底化为一片平静,目光不再看那个包裹,挪动步伐稳定地踏上了那殷红刺眼的长绒地毯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