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驱散了石洞里的潮气,也给了赵衡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他不敢睡得太死,半靠着洞壁,手里攥着燧石,耳朵竖着,捕捉洞外一切不寻常的动静。海浪声成了永恒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不知名海鸟的啼叫。后半夜,洞外似乎彻底安静了,连风都小了许多。
怀里的青铜晷针一直温乎乎的,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剧烈的发热或震动,这让赵衡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试着不去深究这古物的古怪,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天快亮时,他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声音来自裂缝入口。赵衡立刻屏住呼吸,燧石抵在掌心,肌肉绷紧。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溜了进来。是昨天那个少年“兰”。他(她)怀里抱着几枚青黄色的果子,还有用大片树叶包裹着的什么东西,树叶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肉。
少年看到火堆,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变成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离火堆不远的地上,然后退开两步,指了指赵衡,又指了指那些东西,发出一个音节:“吃。”
赵衡明白了,这是给他带的食物。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也有警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陌生少年为何要帮他?
他没有立刻去拿食物,而是看着少年,慢慢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外面,做出询问的表情。
少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显得有些着急。他比比划划,嘴里蹦出几个词,配合着夸张的表情和动作。赵衡连蒙带猜,大概明白了:外面,那些脸上涂白泥的“海齿”部落在找他,因为他“不一样”。少年比划着赵衡的衣服、头发、皮肤,然后做出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手势,脸上露出敬畏又恐惧的神情。
从天而降?不一样?赵衡心中一动。看来自己这身打扮和突兀的出现方式,被这些原始人赋予了某种超自然的解释。这或许……不完全是坏事。
少年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肉,做出咀嚼和满足的表情,然后指了指果子,做出酸涩皱眉的样子。意思大概是肉是好的,果子有点酸但能吃。
赵衡点点头,表示懂了。他慢慢起身,先拿起一枚果子。果子表皮粗糙,有点像未熟的木瓜。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果然又酸又涩,但汁水不少,能解渴。肉是生的,颜色暗红,看上去是某种小型动物的肉,被粗糙地切割过,血淋淋的。
少年期待地看着他。
赵衡犹豫了一下。生食……他记忆里,只有蛮夷和野兽才这么做。但眼下,他需要体力。他捡起一根细长坚实的树枝,把肉块串起来,伸到火堆上烤。
这个举动让少年睁大了眼睛。他(她)看着火焰舔舐着肉块,看着血水被烤干,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焦香与肉香混合的气味。这气味对赵衡来说很普通,甚至有点粗糙,但对少年而言,显然是全新的、极具冲击力的体验。他(她)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渐渐变成金棕色、边缘微焦的肉。
肉烤得差不多了,赵衡取下树枝,忍着烫撕下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肉很柴,没什么调味,只有火烤的焦香和一点点原始的腥味,但对饥肠辘辘的他来说,已是美味。更重要的是,这是熟食。
他又撕下一大块,递给少年。
少年迟疑着,看看赵衡,又看看那块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熟肉,终于忍不住接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烫得直抽气,但眼睛却瞬间亮了。他(她)三两口就把那块肉吞了下去,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看向赵衡的眼神,除了好奇,更多了一层近乎崇拜的光芒。
“火……吃……好!”他努力蹦出几个刚学的词,配上夸张的满足表情。
赵衡笑了笑,把剩下的肉分了一大半给少年,自己只留了小部分。他需要维持体力,也需要……建立一点“交情”。
两人就着酸涩的果子,分食了烤熟的肉。有了这顿“饭”打底,气氛又融洽了不少。少年似乎对赵衡完全放下了戒心,开始比比划划,说着更多的话。赵衡连听带猜,结合少年偶尔指向洞外某个方向的动作,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片土地(或者说岛屿)似乎不止“海齿”一个部落。还有住在山里的“山狼”部落,住在林子深处的“林魈”部落,彼此经常为了猎物、水源和好的滩涂打架。少年属于“海齿”部落,但地位似乎不高,从他(她)简陋的装扮和独自行动来看,可能是个孤儿或者仆役之流。
少年对赵衡的来历最好奇,不断比划着“天上掉下来”的手势。
赵衡心中有了计较。他站起身,走到泉水边,掬水洗净了手和脸,又仔细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一些。然后,他走回火堆旁,对着少年,面色严肃,抬手指了指洞顶——虽然那里只是岩石,但他的动作充满了仪式感。接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壁上那些发光的水晶,最后,指向洞外天空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带着 deliberate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因为知道说了对方也听不懂。他只是在“表演”,表演一个符合对方想象的“天外来客”或“星坠之人”该有的神秘感。
少年看着他的动作,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屏住了。当赵衡指向发光水晶时,少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敬畏。显然,在少年的认知里,这些会发光的神奇石头,本身就带着某种神圣或神秘的色彩。而赵衡这个“怪人”,一出现就找到了有神石和水源的地方,还会用“天火”(生火)把肉变得无比美味……这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哈鲁……迦?”少年试探着,吐出两个音节。这个词,赵衡记得昨天在洞里独处时,也模糊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类似的呼喊,当时还伴随着那些涂白泥野人的喧哗。语气似乎带着惊惧和探寻。
赵衡不知道这个词的确切意思,但从少年的神情和语气判断,很可能是一种称呼,指向某种超自然的存在,或者……他们恐惧或崇拜的对象。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那种平静而略显疏离的姿态,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升腾,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这种沉默的“默认”,比任何夸张的表演都更有力量。
少年“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她)做了一个让赵衡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她)慢慢地、带着明显敬畏地,对着赵衡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极其简陋、但意思明确的礼节。不是跪拜,更像是深深的鞠躬。
赵衡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在这个蒙昧的部落里,被当成“异类”和“猎物”是危险的,但被赋予一层神秘的、可能带有神性的色彩,却可能成为暂时的护身符。当然,这很危险,如同走钢丝,一旦被戳穿或引发更大的误解,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少年行完礼,态度变得更加恭敬,甚至有些拘谨。他(她)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太阳的方向,比划着升起的动作,然后对赵衡做了一个“请等待”的手势,转身匆匆离开了,似乎要去汇报或确认什么。
石洞里又只剩下赵衡一人。火堆渐弱,水晶幽光依旧。他慢慢嚼着最后一点酸涩的果子,味同嚼蜡。
扮演“神棍”非他所愿,但形势比人强。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需要找到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支点。火、熟食、还有那枚暂时安静的青铜晷针,是他目前仅有的“资本”。
他走到裂缝边,借着清晨微光向外望去。海浪依旧,沙滩空旷。但远处的窝棚群落里,似乎比昨日多了些骚动。有人影在奔跑,有更加集中的呼喝声传来,方向……似乎正是这片礁石区。
赵衡退回洞内深处,将火堆彻底弄熄,只留余烬。他捡起那块燧石,握紧。然后,他再次摸了摸怀里的晷针。
冰凉。这次,它没有任何反应。
该来的,总会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散乱的头发尽力束好,静静地面向洞口,等待着。
等待着他在这蛮荒之地的第一次正式“登场”,或者……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