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像闷雷滚过礁石滩。
赵衡背贴着冰凉潮湿的洞壁,燧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再躲藏,该来的躲不掉。与其被狼狈地揪出去,不如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这体面在这蛮荒之地可能一文不值。
最先冲进裂缝的,是两名身材魁梧、脸上涂着狰狞白泥的壮汉。他们只在腰间围着粗糙的兽皮,肌肉贲张,手里紧握着绑有尖锐黑石的石斧,斧刃在洞内水晶幽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两人看到赵衡,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低沉的吼声,石斧交叉,封住了出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和……一种原始的、打量猎物的凶光。
紧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是那个少年“兰”。他(她)低着头,紧跟在后面,不敢看赵衡,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熄灭的火堆和吃剩的果核,身体微微发抖。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赵衡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的“装扮”和气息。与那些几乎赤身裸体的战士不同,老人身上披着一件用某种鸟类羽毛和细密藤条编织成的“斗篷”,虽然简陋,却明显带有仪式感。他脸上涂抹着繁复的白色螺旋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颈,在幽光下显得诡异莫名。脖颈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不知名野兽的獠牙,随着他的走动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他手中拄着一根约莫齐肩高的骨杖,杖身乌黑,顶端镶嵌着一小块幽蓝色的、未经打磨却自然呈现多面体的晶体。
那蓝色晶体!赵衡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颜色不同,但那材质、那隐约的光泽,与自己怀中青铜晷针的针尖,以及洞壁上这些无色水晶,何其相似!甚至,在他目光触及那蓝色晶体的瞬间,怀里的晷针似乎又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脉搏被同类惊醒。
老人——显然就是部落的萨满或大祭司——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战士,直直落在赵衡身上。那目光浑浊,却又像能穿透皮肉,看进灵魂深处。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赵衡,从他那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束发、明显是纺织物的直裰、较为白皙的皮肤,一直看到他脚上沾满泥污却样式奇特的布鞋。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萨满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他说了一串冗长而拗口的音节,语调起伏,带着某种吟唱般的韵律。
赵衡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对话,更像是一种……仪式的开场,或者审问。
旁边的少年“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把头埋得更低。
萨满说完,停下来,盯着赵衡,等待回应。
赵衡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任何一个不当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不能露怯,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具有攻击性。他学着之前少年对他行礼的样子,对着萨满,缓缓地、幅度不大地欠了欠身。动作并不卑微,更像是一种平等的致意。同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着萨满,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翻江倒海。
萨满的白色螺旋纹眉头似乎皱了一下。赵衡的反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通常,被他这样注视的部落民,要么恐惧跪伏,要么愤怒咆哮,绝没有这样……平静而带着疏离感的。
萨满又说了几个短促的音节,这次是指着洞壁上的发光水晶,又指了指赵衡,语气中的疑问更浓。
赵衡心中念头飞转。对方在问他和这些水晶的关系?还是在质疑他出现在这个“圣地”?他决定继续扮演“神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向洞壁上离他最近的一簇水晶。然后,他收回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藏着那枚温热的青铜晷针。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充满了暗示。他在引导对方联想:我与这些奇异之物,有某种内在的联系。
萨满的目光死死盯住赵衡按在胸口的手,又移向他所指的水晶簇,最后落回赵衡脸上。他脸上的白色螺旋纹在幽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他握着骨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顶端那块蓝色晶体,似乎也随着他情绪的波动,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气氛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两名战士握紧了石斧,只等萨满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萨满忽然抬起了骨杖,不是指向赵衡,而是指向洞外。他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威严的指令。
两名战士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交叉的石斧,让开了道路,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赵衡。
萨满对赵衡做了一个“走”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
是要带他回部落?赵衡心头一紧。去了部落,是作为“客人”,还是作为“祭品”?他无从判断。但他没有选择。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洞口走去。步伐尽量平稳,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肌肉在微微颤抖。
少年“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赵衡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茫然。
走出裂缝,刺目的阳光让赵衡眯起了眼睛。海滩上,景象让他心头更沉。
足足有二三十个脸上涂着白泥的“海齿”部落民围在礁石区外,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手中拿着石斧、木矛、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渔网和贝壳串成的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走出裂缝的赵衡身上,充满了好奇、警惕、敌意,以及……一种看待异类甚至非人之物的审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萨满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赵衡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两名战士一左一右紧紧贴着赵衡,防止他逃跑或异动。少年“兰”和其他一些人跟在最后。
他们穿过海滩,走向那片窝棚群落。离得近了,赵衡才看清这些“建筑”的原始。大多是用粗壮的树枝和竹竿搭成框架,顶上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变成黑褐色的棕榈叶或茅草,墙壁则是用更细的枝条编织,勉强能挡风。棚屋低矮杂乱,散发着食物腐烂、烟火和人畜混杂的气味。地面泥泞,随处可见丢弃的贝壳、鱼骨和不知名的垃圾。
一些光着屁股、瘦骨嶙峋的小孩从棚屋缝隙里钻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赵衡,发出叽叽喳喳的、赵衡听不懂的惊呼。几个妇人躲在门后,眼神警惕。男人们则大多手持武器,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他们被带到了村落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场地。这里的地面似乎被特意平整过,中央立着几根高大的、顶端被熏黑的木柱,柱身上刻着一些简陋的、扭曲的图案。木柱周围散落着一些颜色暗沉、看不出用途的石块和贝壳。
最让赵衡脊背发凉的,是场地一侧,用粗藤绑在木桩上的几个人。
那是几个同样衣衫褴褛、但脸上涂抹着红色泥浆图案的俘虏,身上带着伤,眼神麻木或充满恨意。他们显然是敌对部落的成员。
萨满走到场地中央,面对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的部落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骨杖。他再次开始吟唱,声音比在石洞里更加洪亮,带着一种慑人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气势。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眼神看着萨满。
赵衡被两名战士推搡着,站到了场地边缘,正对着那几根木柱和俘虏。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萨满的吟唱达到了高潮,他猛地将骨杖指向天空,又狠狠顿在地上。然后,他转过身,那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再次锁定了赵衡。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直指赵衡,嘴里吐出一串冰冷而决绝的音节。
虽然听不懂,但结合眼前的情景——俘虏、祭柱、萨满的仪式、指向自己的手指——赵衡瞬间明白了。
献祭。
他们要将自己,这个“天降的异类”,作为取悦神灵或祖先的祭品!
人群爆发出一阵喧哗,有人兴奋地呼喊,有人恐惧地低语,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期待的复杂眼神看着赵衡。两名战士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抓住了赵衡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少年“兰”在人群外围,脸色煞白,想要上前,却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死死拉住。
赵衡的心沉到了谷底。扮演神秘失败了?还是说,在对方的逻辑里,“异类”本身就需要被献祭以安抚未知?
青铜晷针在怀里变得滚烫,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极度的危险。但这次,赵衡没有时间去感受它的异常。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被拖向木柱的短短几步路,仿佛无限漫长。他能闻到木柱上陈年血污的腥气,能看到俘虏眼中麻木的绝望,能感受到身后人群那灼热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
就在他几乎要被绑上木柱的前一刻,他猛地抬起头,不再试图保持平静,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不是求饶,不是咒骂,而是用他字正腔圆的官话,对着萨满,对着天空,对着这片蛮荒的土地,吼出了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引起震撼的话语:
“我知天时!明日午时,日将亏!若杀我,天必怒!”
他当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日食。但他记得穿越前夜,自己那篇未写完的策论里,恰好引用了司天监关于近期可能出现“日有食之”的星象记录!时间就在这几天!这是一场豪赌,赌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世界依然有效,赌这些原始人对天象的敬畏远超一切!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场地中并不算特别响亮,但那迥异于部落语言的、清晰而富有韵律的音节,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那指向天空的手指和“日亏”的宣称,还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抓住他的战士动作一滞。
萨满猛地转过头,白色螺旋纹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死死盯着赵衡,又抬头看了看烈日当空的天空,手中的骨杖微微颤抖。
人群的喧哗声陡然降低,所有人都看着萨满,等待着他的决断。
是立刻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异类献祭,还是……暂缓,以观天变?
烈日无声地炙烤着大地,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拂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