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那变了调的呼喊,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海齿”部落。
“盐!白色的咸石头!星子大人造出来了!”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递。窝棚里、海滩边、树林旁……所有听到呼喊的部落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猛地停下了动作,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被一种混合着狂喜、怀疑和迫不及待的急切所取代。
盐!那种能让食物变味、能让人有力气的神奇东西,真的被那个“星坠之人”从海水里变出来了?
人群开始自发地向海湾另一侧的盐田涌去。男人们顾不上打磨石矛,妇人们丢下手中的贝壳和渔网,孩子们尖叫着在人群中穿梭。就连一些原本对盐田持观望甚至敌视态度的、亲近巫咸的年长者和战士,也按捺不住好奇,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当第一批人跑到盐田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昨天还是一片浑浊水洼的地方,此刻,在最浅的那个池子里,池底和靠近边缘的斜坡上,铺上了一层晶莹的、雪白的“霜”!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那些细小的白色晶体闪烁着微光,像一片坠落人间的碎星,又像是一层神圣的粉末。浓郁而纯粹的咸味,随着海风飘散,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刺激着他们的味蕾和想象。
“真的……是真的!”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却又不敢,只是喃喃自语。
“这么多!比我们一年从鱼肚子里舔到的咸味加起来还多!”一个年轻的猎人眼睛发直,喉咙滚动。
“祖灵啊……不,是星子大人!”有人已经改了口,对着站在盐田边那块略高处的赵衡,投去近乎狂热的目光。
赵衡站在那儿,逆着光,身影被拉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的人群。岩和另外几个最早跟着他挖盐田的年轻人,像护卫一样站在他身后,挺直了胸膛,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人差不多到齐了。黑压压一片,几乎整个部落能走动的都来了,围在盐田外围,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无数道目光,灼热地黏在那些白色晶体和赵衡身上。
赵衡知道,是时候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
人群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风吹过盐池的微响。
赵衡没有长篇大论——他也做不到。他转向岩,指了指盐田里那些白色结晶,又指了指人群,做了一个“分配”的手势。
岩立刻会意,激动地涨红了脸。他转身,用最大的声音,用部落语喊道:“星子大人说——这些盐,分给所有人!每家每户,按人头,都有份!”
“分盐了!”
“星子大人赐盐!”
欢呼声轰然炸响,如同海啸!人群沸腾了,许多人激动得跳了起来,相互拥抱,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尖叫。分配!不是巫咸那种需要献祭、祈祷才能获得的“神赐”,而是按人头、每家都有份的实实在在的给予!这超越了他们的认知,带来了最直接的、冲击灵魂的喜悦和归属感。
在赵衡的示意下,岩和其他几个年轻人跳下盐田,用边缘锋利的贝壳和扁平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刮取池底和池壁的盐结晶,收集到几个相对干净的大贝壳容器里。动作虽然笨拙,但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然后,真正的“分盐”开始了。
没有精确的秤,只能大致估算。岩负责点名(他居然能记住大部分家庭的人口),另外几个年轻人负责用更小的贝壳或光滑的叶片,舀出盐粒,分发给走上前来的每家代表。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瘦骨嶙峋、带着两个幼童的寡妇。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一小捧雪白的盐粒,难以置信地看着,又抬头看看赵衡,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她想要跪下,却被旁边的人扶住。她紧紧攥着盐,如同攥着生命,对着赵衡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久久没有直起。
接下来是一个老猎人,他接过盐,迫不及待地舔了一点,那纯粹的咸味让他浑身一颤,老眼放光,对着赵衡竖起大拇指,嘴里呜呜地说着感激的话。
一家,又一家。每一户拿到盐的人,脸上都绽放出难以形容的光彩,那是对生存保障最质朴的感激,也是对赐予者最真诚的拥戴。盐粒虽小,却在每个人心中,沉甸甸地压过了对“海神之怒”的虚无恐惧,也压过了对旧有权威的惯性依赖。
人群外围,几个原本属于巫咸阵营的战士和头目,脸色难看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看着平日里对他们恭敬有加的普通部落民,此刻眼中只有那个“星坠之人”和那白花花的盐;看着原本需要他们武力威慑或萨满仪式才能维持的秩序,被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分配”所取代。他们感到了权力的流失,却无力阻止——难道能冲上去说“不许拿盐”?那会立刻成为全族的公敌。
盐田边的气氛,热烈、欢腾,充满了希望。与村落中央那片越来越显得阴冷孤寂的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分盐进行到一半,气氛达到最高潮时——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哀鸣的长啸,划破了热烈的空气!
所有人一惊,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村落方向,萨满巫咸在一众脸色阴沉、全副武装的忠实追随者簇拥下,正大步走来。他依旧披着羽毛藤条斗篷,脸上的白色螺旋纹今日描画得格外狰狞,手中骨杖顶端的幽蓝晶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他身后的追随者,除了之前的几个头目,还多了七八个最强壮的战士,人人手持石斧木矛,眼神凶狠,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他们径直走向盐田,走向人群,走向赵衡。
欢腾的气氛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死寂。拿到盐的部落民下意识地将盐粒藏到身后或怀里,脸上露出恐惧和不安。还没拿到盐的,则焦急地看着盐田,又看看越来越近的巫咸一行,不知所措。
岩和其他分盐的年轻人也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向赵衡。
赵衡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巫咸一步步走近,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决绝。他知道,最后的摊牌,来了。
巫咸在距离赵衡十步之外停下。他冰冷的眼睛扫过盐田里剩余的白色结晶,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部落民,最后定格在赵衡脸上。
“星坠之人,”巫乾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竭尽全力撑起的威严,“你窃取海神之髓,蛊惑族人,破坏祖制!今日,我以祖灵之名,以海齿部大祭司之权,判定你为——灾厄之源!当受火刑,以息神怒!”
“火刑”二字一出,他身后的战士猛地踏前一步,石斧木矛齐齐对准赵衡,杀气腾腾!
人群发出一片惊恐的吸气声。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岩和那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挡在赵衡身前,虽然他们手里只有刮盐的贝壳和石片,身体也在发抖,但却没有退开。
赵衡的心沉了下去。火刑……比之前的血祭更残酷,更具威慑和“净化”意味。巫咸这是要借最严厉的“神罚”,来彻底抹杀他,并重新树立自己不可动摇的权威。他选择了最极端、也最可能引发剧烈反弹的方式。
他没有去看那些对准自己的武器,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周围那些惊恐、茫然、不知所措的普通部落民。
他看到了那个刚刚拿到盐的寡妇,正死死抱着怀里的盐,惊恐地看着巫咸,又祈求般地看着他。
他看到了那个舔盐的老猎人,拳头紧握,脸上肌肉抽搐,似乎在挣扎。
他看到了许多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面写满了对暴力的恐惧,和对刚刚到手希望的眷恋。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辩解或技术的展示,在武力威胁面前都显得苍白。巫咸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要在盐的“恩惠”还未深入人心、武力威慑仍有效的时候,用最酷烈的手段快刀斩乱麻。
他需要力量。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迹,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对抗眼前武力威胁的力量。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那里,青铜晷针静静躺着,温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爆开的时刻——
“吼——!!!”
一声远比巫乾长啸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从人群后方,从树林边缘,猛然炸响!
这声音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无边的怒意,瞬间盖过了一切!
所有人都骇然回头。
只见树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群身影!
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但个个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发亮,脸上用鲜艳的赭红色泥浆画着狰狞的狼头图案!他们几乎赤裸,只在腰间围着兽皮,手中持有的石斧和木矛明显比海齿部落的更粗大、更精良,边缘绑着的黑曜石片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
为首一人,尤其雄壮,像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横贯,他手中的石斧柄上,竟然绑着好几颗风干缩小的、似乎是人类的手指骨!
“山狼!是山狼部落!”海齿部落中爆发出绝望的尖叫。
“狼嗥!是他们的酋长‘狼嗥’!”有人认出了那个巨熊般的首领,声音都在颤抖。
山狼部落!海齿部落的世仇,以凶悍嗜血著称的丛林猎手!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巫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白色的螺旋纹都掩盖不住。他身后的战士也阵脚大乱,再也顾不上赵衡,纷纷转向突然出现的致命威胁,如临大敌。
狼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发出野兽般的狂笑。他血红的眼睛扫过乱作一团的海齿部落民,扫过盐田里白色的结晶(他显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本能觉得是重要的东西),最后,落在了被海齿部落战士暂时“放弃”、孤立站在盐田边的赵衡身上。
一个穿着奇怪布料、皮肤白皙、站在一堆奇怪白色东西旁边的异类?
狼嗥眼中凶光一闪,手中巨大的石斧抬起,遥遥指向赵衡,用生硬嘶哑、带着浓重口音的部落通用语(一种用于敌对部落间简单交流或挑衅的混合语)吼道:
“那个白的!奇怪的!抓过来!祭山神!”
他身后,几名最强壮的山狼战士发出嗜血的嚎叫,如同真正的狼群,朝着孤立无援的赵衡,猛扑过来!
局势,在刹那间彻底失控,急转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