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声，在赵衡听来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他趴在礁石上，也顾不上石头的粗粝硌得胸口生疼，伸长脖子往裂缝里瞧。裂缝不宽，也就一尺来阔，但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水声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清亮亮的，听着就让人口舌生津。更扎眼的是裂缝内壁上，东一簇西一簇，嵌着好些会发光的石头，幽幽的，像夏夜的萤火虫聚在一起，把裂缝深处照出朦朦胧胧一片柔和的光晕。

　　就是这些光，和他手里这烫得要命的铜针，引他来的。

　　赵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渴，太渴了，喉咙里像有把锉刀在来回磨。他知道野外陌生的水源可能有危险，但现在顾不上了。他左右看了看，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小心地扔进裂缝。

　　“噗通”一声闷响，听着水还不浅。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异样，没有野兽被惊动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把青铜晷针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肉藏好——这东西太古怪，刚才突然发烫，现在贴着胸口，还是温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然后，他抓紧那块边缘锋利的黑燧石，深吸一口气，估摸了一下裂缝的宽度，侧过身子，一点点挤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像个小小的石洞。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那些发光的石头就嵌在洞壁上，凑近了看，是些无色透明的水晶簇，形状不规则，但个个纯净得很，光就是从它们内部透出来的，不刺眼，温润润的。借着这光，赵衡看清了洞底的情况——一汪清泉，大约澡盆大小，正从石缝里汩汩往外冒，水极清，能一眼看到底下铺着的白色细沙和圆润的小石子。

　　泉水！而且是活水！

　　赵衡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几乎是扑到泉边，先没急着喝，而是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一股很淡的、石头和青苔的清气。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小口。水有点凉，带着点说不出的、微微的甜意，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去，瞬间抚平了那股灼烧感。

　　太好了！

　　他不再犹豫，埋头牛饮起来。清凉的泉水涌入胃里，仿佛给这具几乎要被烈日烤干的身体注入了活力。喝够了，他又把脸上、手臂上的沙土和汗渍洗干净。做完这些，他才靠着洞壁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至少，暂时不会渴死了。

　　精神稍一放松，疲惫和困惑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这里是哪儿？那些野人是什么部落？自己还能回去吗？怀里的晷针为什么会对那些水晶有反应？一个个问题砸得他脑仁疼。

　　正胡思乱想着，洞口光线忽然一暗。

　　赵衡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握紧燧石，蜷缩身体，紧贴洞壁，死死盯住裂缝入口。

　　不是野兽。是一个“人”。

　　个子不高，很瘦小，看身形像个少年或者女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太阳下的深褐色，腰间围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兽皮，头发乱蓬蓬地用草茎扎着。脸上没画那些吓人的泥彩，这让他（或她）看起来少了些野蛮，多了点……属于“人”的懵懂。他（她）手里也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但眼神里没有之前那些野人的凶狠，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点点……好奇？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裂缝里有人，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手里的木棍下意识地指向赵衡。但当目光落在赵衡身上那件虽然脏污、但明显是“织物”的直裰上时，那好奇的神色更浓了。他（她）的视线在赵衡脸上、手上、衣服上扫来扫去，尤其是赵衡那和本地人截然不同的、较为白皙的肤色和整齐束起的发髻。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住了。

　　赵衡脑子里飞快转着。打？对方有武器，自己只有一块石头，胜算不大。跑？洞口被堵着。交流？语言不通。

　　他试着慢慢抬起空着的左手，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泉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喝水的动作。

　　那野人少年（赵衡暂时这么判断）看着他的动作，歪了歪头，似乎理解了。他（她）手里的木棍稍稍放低了些，但警惕没减。他（她）的喉咙也动了动，看样子也是来找水喝的。

　　赵衡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泉水的位子，同时右手紧紧握着燧石，全身肌肉紧绷。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靠近泉水，先是像小动物一样凑近嗅了嗅，然后才趴下去喝水。喝水的间隙，眼睛还时不时瞟向赵衡，尤其是赵衡怀里——刚才他挪动时，那青铜晷针在衣襟下顶出了一小块凸起。

　　喝完了水，少年没立刻走，反而在泉边蹲了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无意识地在湿沙地上划拉着。划拉了几下，他忽然抬头，看向赵衡，嘴里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嗒？喀啦？”

　　声音有点嘶哑，但能听出是疑问的语气。

　　赵衡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懊恼。他指了指自己，又发出一个音节：“兰。”

　　赵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说名字。他学着对方的样子，指了指自己，慢慢吐出两个字：“赵……衡。”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咬字清晰。

　　少年眨眨眼，重复：“照……哼？”发音古怪，但确实在模仿。

　　赵衡点点头。

　　少年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又指了指泉水，发出一个不同的音：“兀鲁。”然后期待地看着赵衡。

　　赵衡明白了，这是在教他“水”怎么说。他也指着泉水，跟着念：“兀鲁。”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很白的牙齿。他显得高兴了些，又指着洞壁上的发光水晶，说了个更复杂的词：“希卡……塔拉。”

　　赵衡跟着学，这次发音更绕口。但他发现，这少年的语言虽然原始，词汇少，发音简单，但似乎有基本的逻辑结构，不是纯粹的乱吼。这让他心里微微一动——有语言，就意味着有沟通和教化的可能。

　　两人就这么一个指、一个说，勉强交流了几个最简单的词汇：水、石头、光、你、我。气氛竟然奇异地缓和了一些。少年似乎对赵衡充满了兴趣，尤其是对他身上那件直裰的布料，忍不住伸手想摸，但被赵衡躲开了。

　　就在这时，洞外远远传来了一阵呼喝声，音调粗野，正是之前那群脸上涂白泥的野人的声音，似乎在呼唤什么。

　　少年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洞口，又看看赵衡，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他对赵衡飞快地说了几个音节，又指了指洞外，然后用力摆手，那意思很明显：外面危险，别出去，躲好！

　　然后，不等赵衡反应，少年就像只受惊的小鹿，敏捷地钻出裂缝，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外面嘈杂的海浪声里。

　　石洞里又只剩下赵衡一个人，还有汩汩的泉水声。刚才那一番“鸡同鸭讲”的交流，竟让他生出一丝不真实感，仿佛在绝对的蛮荒中，触摸到了一点点“同类”的温度。

　　他靠着洞壁，仔细回想少年刚才的警告。外面那些涂白泥的野人在找他？是因为他这身打扮太扎眼，被当成了入侵者或猎物？

　　他摸了摸怀里的晷针，又看了看洞壁上幽幽发光的水晶。这里暂时安全，有水源。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了解更多情况。盲目出去，就是送死。

　　他决定先在这里躲一阵，等外面彻底安静再说。趁着现在有精神，他再次打量这个石洞。洞不大，除了泉水和发光水晶，角落里还有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可能是被风吹进来的。他收集了一些，堆在离泉水稍远的地方，又用燧石尝试着打火。

　　燧石撞击迸出的火星落在干燥的苔藓上，试了好几次，终于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赵衡小心地吹着气，烟越来越浓，噗地一下，腾起一小簇金红色的火苗。

　　火！人类文明最初也是最伟大的盟友。

　　看着跳动的火苗，赵衡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有火，就能驱寒，驱兽，烤熟食物，甚至……发出信号。虽然他现在还不想暴露自己。

　　他添了几根细枝，让火堆旺了些。火光与水晶的幽光交织，映在潮湿的洞壁上，光影摇曳。洞外，海浪声、风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个陌生蛮荒世界的各种声响，构成了一曲庞大而诡异的背景音。

　　赵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身体依旧疲惫，但喝足了水，又有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和一小堆火，求生的基本条件算是勉强具备了。接下来呢？怎么获取食物？怎么应对那些野人？怎么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还有，这枚晷针和这些发光的水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但至少，他活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火光在自己那双拿惯了笔的手上跳跃。指尖那点墨渍，在火光下黑得醒目。他又想起汴京的书斋，想起未写完的策论，想起熟悉的晨光与墨香。

　　那些，都像上一辈子的事了。

　　现在，他是“照哼”，一个出现在蛮荒海滩上的异类，一个需要为每一口干净的水、每一口安全的食物而挣扎的……求生者。

　　洞外，风似乎更大了，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喘息。怀里的晷针，又微微热了一下。

　　赵衡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