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托付有三
抵达官署后,陈文弼正正埋首于案牍间,赵杞见状,直接说明来由。
“陈令,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问。”
“大王请问!”陈文弼放下毛笔,起身应道。
“关于魏如山此人,你了解多少?”
“老魏?”陈文弼略一沉吟,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说起来,他也是个苦命人。”
“此话怎讲?”
“老魏原是汝州厢军的教头,因性子忠厚英勇,才被差遣至此,这日子倒也安稳。
两年前,他中年得子,喜不自胜,连摆了两日宴席。可随着孩子长大,他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压低了声音,“那孩子似乎得了种怪病,每到夜里就哭闹不休,模样也透着怪异——生得方颅粗足,明明才两岁,头发却是稀少得紧,面容枯槁如八旬老翁。
他宗族里的人视为这孩子是不祥之兆,再三劝他弃婴,可老魏性子执拗,宁肯跟宗亲闹翻,也不肯舍弃亲生儿子。”
陈文弼幽幽一叹,眼中透着无奈:“这事,还是老魏吃醉时无意说出来的。官署里知晓内情的,除了我,就只有沈惟清和振武。”
赵杞闻言,眼睛微眯,心下思忖:沈惟清或许正是听到了此事,便借此利用。
略一沉吟,他郑重说道:“陈令,还有件事需你去办。”
“大王尽管吩咐。”
“你即刻派一心腹往汝州,细问魏如山的妻子,尤其近几月有哪些人曾去探访过他。”
“大王的意思是...”陈文弼目露疑惑。
“盗墓案的幕后主导者,恐另有其人。”
“大王可有怀疑对象?”
赵杞微微颔首,淡淡吐出两个字:“沈惟清!”
陈文弼轻捻着胡须,目光如寒潭般深邃,他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眼下证据不足,魏如山又守口如瓶,唯有从他妻儿处,看能否寻出破绽。”赵杞道。
“大王放心,老臣这就让小厮连夜赶去,汝州离永安县不远,日夜兼程,两日便可往返。”
陈文弼说罢,行至门前对贴身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待安排妥当,他转身合上后堂大门,缓步走回赵杞身侧。
此刻,一束阳光从窗外投射至脸上,他眉宇间那三道悬针纹显得愈发深重。
就在赵杞疑惑间,陈文弼朝他恭敬一揖:“大王,陵中之事,臣已安排妥当,我有一些话,想对大王和盘托出。”
赵杞见他神色凝重,便道:“此处并无外人,陈令但讲无妨。”
陈文弼走向案几,从文书最底层取出一册卷宗,轻轻拂去浮尘,双手郑重地奉至赵杞面前。
“大王,这名册上,是三百二十七名护陵军士的姓名、籍贯,及被拖欠的月钱数目。他们之中,多半是追随父祖守陵的子弟,皆是忠良之后。
臣恳求大王,若有合适时机,请将名册呈于一位肯说句公道话的御史或直达天听。
不求功赏,只求朝廷能念在他们世代忠勤,将欠饷发还,妥善安置,莫让他们寒心之余,再沦为盗匪或流民...这是臣最大的心病。”
“陈令,你这是何意?”
赵杞心头一沉,陈文弼今日格外反常。他这番肺腑之言,似带着托付的意味。
陈文弼整了整衣袍,朝赵杞深深一揖:“大王,那日臣三问之时,便已存了今日之念。
贡烛一事,沈惟清或已知情,如今又发盗墓重案,臣自知罪责难逃,已准备上书自劾,坦诚一切。
今日所托付的护陵军名册,还望大王...莫要推辞。”
“陈令,何至于此。”赵杞眉峰紧蹙,眼中满是惋惜。
“老臣身为陵台令,理应担起责任,若因臣一人之过,牵连整个官署同僚,臣良心实在难安。”
陈文弼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等赵杞回应,陈文弼开始托付第二件事:“大王,臣之家眷均在故里,不敢奢求朝廷赦免。
臣恳请大王,若家眷受此牵连被诛,还望大王能看在老臣的份上,能将他们安葬,入土为安。”
若是侥幸逃过此劫,便让他们做个寻常百姓吧,如此,臣九泉之下,感念大王恩德。”
他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微微发颤:“如此,臣于九泉之下,也会感念大王恩德如山。”
赵杞望着头发花白的陈文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这贪腐横行的北宋末年,眼前这位老臣却始终恪尽职守,守着陵台令这一方清净之地,兢兢业业。
这份风骨,如何不叫人敬佩,又如何不叫人痛惜!
陈文弼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陵区方向,继续道:“大王,陵区如今收留着二十三名孤儿。
有的是臣从外头带回来的,有的是陵户以及护陵军之后,皆是孤苦无依之人。
平日中,他们全靠老臣救济才能活下去,臣不在之后,这些半大孩子便断了生路。
臣听闻大王近日亲自教导铁牛几人读书认字,想必大王也已看出,那铁牛虽出身寒微,却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之本领。
日后,只求大王能对这些孤儿稍加照拂。臣知大王胸怀大志,若觉这些孩子尚可栽培,便带在身边吧。他们虽年幼,却最是知恩。”
“陈令...”赵杞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颤抖,“你完全不必如此!此案尚未上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沈惟清觊觎陵台令位置已久,若他被逮捕,必会供出老臣,与其终日惶惶,不如趁早将身后事安排妥当。”
陈文弼淡然一笑,笑容里尽是释然。
他略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封,双手奉上:
“臣知大王他日必非池中之物,而贤才正是大王所需。
臣有一至交,名唤张叔夜,现任海州知州。
此人有萧何之能,亦具韩信之略。他日大王若得见此君,只需将这封书信交予他,他必会倾力相助大王。“
听到“张叔夜”三字,赵杞心神为之一震。
这位名将,他再熟悉不过,两年前,宋江率军攻至海州,张叔夜时任海州知州。
他采取伏击加断粮道的策略,先派轻兵诱宋江军登陆作战,同时埋伏精兵焚毁其船只,断其退路。
再以水军合围,迫使宋江于梁山泊投降。
张叔夜,他可太熟悉了,两年前,就是这位名将,将水浒中的好汉围困梁山泊,最终让他们投降招安。
《宋史·张叔夜传》有载,当时青州一带盗匪猖獗,而张叔夜“抚循有方,群盗无敢萌”,足见其治理地方之能。
此人早就在赵杞招揽的名单之中,此刻听到他的名字,心下亲切无比。
他也是赵杞准备拉拢的一股清流势力,在调入海州之前,他曾任山东青州知州,并且在那里颇有政绩。
《宋史·张叔夜传》记载,当时青州一带也有群盗肆虐,张叔夜“抚循有方,群盗无敢萌”。这展现了他出色的地方治理能力。
凝视着眼前托付后事的陈文弼,赵杞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老臣临终所托,一为护陵军欠饷,二为家中妻小平安,三为陵区孤儿生计。
桩桩件件皆为他人,唯独没有为自己求得半分。
这般安排,已然是抱了必死之志。
赵杞目光微凝,脑中却在飞速转动,思忖着能如何将陈文弼救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