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灯光如水般从天穹倾泻而下，带着温和的暖意。大地之上，高楼如峭壁般拔地而起，干净的棱角中充斥着工业化的高效与简约。

　　连绵的建筑群一直蔓延到空间的尽头，层层叠叠的建筑有序地交叠着，将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了极致，远远看去就像盘踞在大地上的蜂巢。

　　在建筑群的中央，就像是造景一样，伫立着一座和这现代化的工业园截然不同的建筑。

　　那是一座有些破败的古堡，峥嵘的石壁上镌刻着刀剑伤痕，向每一个目击者无声诉说曾经的历史。

　　交错的光柱像一张大网，簇拥着这座沉默的巨人，在城堡的大门上方，一张在时间中风化掉色的古老旗帜安静地悬挂。

　　城堡主人的徽记被人用细密的线脚精心缝制在旗面上，虽然已经在时光中褪色，但依稀还能从星星点点的金色光点勾勒的轮廓中窥见它曾经的影子。

　　那些埋藏在织物下的金线在光芒的照耀下复现出它曾经所描绘的事物。

　　那是征战，是点亮长夜的炬火，是不屈的征旗，是存续的渴望，是责任，是重担，是命运……

　　那是，一顶漆黑的冠冕。

　　在旗帜上方，两条小腿探出墙外，悬在上方轻轻摇晃着。

　　歌莉娅坐在高高的城垛上，目光落在下方通向城堡的主路上。

　　魔王禁卫军统领歌莉娅，今天也没有玩忽职守。

　　有在好好地守护大王的领地。

　　在她身后，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免得这个冒失鬼不小心掉下去。

　　莉莉娅本就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几乎吊在歌莉娅身上，身边的地上还摆着摊开的魔族编年史和沾着墨水的钢笔。

　　她闭着眼，身体因恐惧而颤抖，哆嗦道：“你快下来！”

　　好像上面的人是她似的。

　　歌莉娅充耳不闻，接下来她将从这里从天而降，然后如雄狮般巡视自己的领地。

　　“要是魔王大人回来了，他看到你这样肯定会狠狠地打你的屁股。”

　　莉莉娅眼见歌莉娅不听自己的，便假持魔王之威，恐吓道。

　　“你的屁股要开花了！”

　　面对威胁，歌莉娅不屑地撇撇嘴。

　　魔王大人很温柔的，从来不打小孩。

　　他顶多……顶多就是失望地看着她，然后一边叹息，一边自责，最后过来用温和的语气劝说。

　　他真的很不擅长应付小孩。

　　一想到大王那疲惫中夹杂自责，眼底还带着一丝不知对何物的失望的目光，歌莉娅原本还称得上放松的神色便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坐在城垛上好像也没那么酷了。

　　她还是从城垛上下来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饱饭滋养后，歌莉娅的体能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和先前饿得在地上抠蚂蚁吃不同，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活力。

　　这个发育不良的炎魔正处于上蹿下跳的年纪。

　　与她相反的则是莉莉娅，身为小恶魔的她整天都抱着那本维尔汀传承下来的大部头，就像被某种古板的老学究夺舍了一样，除去处理不多的政务之外，她其余的时间都在这本书上涂涂画画。

　　比如现在。

　　平安返回城墙上的歌莉娅好奇地凑近魔族书记官，看着她用稚嫩的线条在空白的纸页上勾画魔王城的景象。

　　莉莉娅擅长这个，在先前那段漫长的、缺衣少食的日子里，绘画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将想象中的事物描绘出来，是一件能让人感到快乐的事。

　　“你……”歌莉娅的长角晃来晃去，她摩挲着下巴，本来打算装模作样点评一下的她，随着纸页上的笔画越来越多，图案从抽象变得具象，她的眼睛逐渐瞪大。

　　“靠，画得这么好……”

　　她对莉莉娅的画作印象还停留在泥土上模糊不清的沟壑上。

　　魔王城内的燃料是稀缺的。

　　照明只能供给有限的设施。

　　很不巧的是，炎魔并不具备夜视能力，所以品鉴莉莉娅杰作的方式就只剩下一种。

　　摸。

　　通过触摸她在地面上勾画的图案，听她讲述虚构的故事，来在贫瘠的生活中汲取一点渺小的乐趣。

　　图案总是在一遍又一遍的触摸中很快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化作毫无涵义的凹陷。

　　自从前段时间魔王大人带回了那个恶趣味的幽灵，无数模样古怪的建筑拔地而起，璀璨的光芒这才降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歌莉娅终于得以目视自己生活许久的魔王城的全貌。

　　在清晰的描绘之后，一行文字落在画面之下，就像是讲解那样，莉莉娅写着魔王城内的变化，大到新增的工业产线，魔王的去向，小到一个人，一朵看上去像花的蘑菇，都被她记载了下来。

　　歌莉娅看着字越来越多，目光开始涣散起来，她不擅长对付文字。

　　“emmm，你是不是写的太详细了，这不是流水账嘛……等等，你为什么要把柚子昨天拉肚子的事也写上去？？”

　　“是啊，平铺直叙的历史就是流水账呀。”莉莉娅小声地回应着，然后用精准的笔锋在书页上留下字迹，详细的信息被她记录下来，很快这一页就写完了。

　　“你看，歌莉娅。”

　　她指着翻页后的空白纸张，随后写下一个字。

　　“这个字是‘我’的意思。”

　　随后是另一个。

　　“这个是‘你’。”

　　“这个是‘我们’。”

　　歌莉娅不是文盲，她看得懂，但还是对莉莉娅的话感到不明所以。

　　她问道：“所以呢？”

　　“无数的我和你，组成的我们，便是魔族。”

　　莉莉娅的手在纸页间拂动，字迹无声消去。

　　“无数个微小故事，组成了魔族的宏伟史诗，我们的命运从来都不是独立的，我们团结，所以才能幸存。

　　衰亡的命运仍在追逐我们，若不是这样，魔王大人也不会孤身踏入异世界。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必须担负起身为魔王书记官的责任，将我们的历史在书本中流传下去。

　　万一最后一切仍旧走向不可挽回的衰败，至少我们还有文字构成的墓碑，可供后世哀悼。”

　　在这番言论下，歌莉娅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而莉莉娅则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见自己的暴论成功把歌莉娅唬住了，她心里腾起一股得意。

　　敢说我写的东西是流水账？

　　哼。

　　就在这时，歌莉娅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瞪大了眼看着她震声道：

　　“那你能不能把我写成身高两米丰乳肥臀的炎魔大姐姐？我不想到死还是平胸！”

　　“不行，吾乃史官！”

　　莉莉娅义正言辞地拒绝。

　　“据实直书，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