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借刀杀人
三日后,官署牢狱。
魏如山坐在阴湿的草席上,怔怔望着斑驳的墙壁,双目无光,神情枯槁。
忽的,一串脚步声在廊间响起,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黏腻声。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牢门外。狱卒将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弹簧声响起,铁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了。
“巡检大人,小人在外面候着,有什么吩咐唤一声即可。”狱卒恭敬道。
“嗯,你先退下吧!”
狱卒恭敬一揖,悄无声息退出了走廊。
刘振武转头,扫向魏如山的背影,略一沉吟,便提着食盒步入了牢狱中,赵杞紧随其后。
“老魏,我和奉使大人来看你了。”
打开食盒,一阵卤味的香气顿时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魏如山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掠过赵杞,最终落在刘振武身上:“多谢大人记挂!”
“老魏,今日前来,奉使大人有些话想问你。”
“阶下之囚,何谈愿与不愿?”魏如山苦涩一笑,朝赵杞拱手,“大人请问。”
赵杞略一颔首,便道:“听闻魏大人中年得子,满月时连宴两日,足见你对令郎的疼爱,可见一斑。”
“大人直言无妨!”
“既然将令郎看得如此之重,又为何甘冒灭门之险,行此悖逆之事?”
魏如山眸色沉了沉,声音漠然:“前几天我曾说过,他们命中该有此劫。”
“是吗?”赵杞双眼微眯,语调骤冷,“那你却真放得下!换做是我,就算头脑别在腰带上,也得先为妻儿谋个万全。”
“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而已,又何谈放不下。”魏如山轻描淡写。
“魏大人,若你真是如此想的,便不会带着令郎四处寻访名医了。”
话音未落,魏如山身体一颤,他目光像一把利刃,倏地直刺赵杞:“奉使大人...此话何意?”
“魏大人,三日前,我们派人去你汝州老宅了。你妻子已将实情告知了我等。”
赵杞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令郎今年三岁,夜惊多汗,头发稀少,头骨方软,手脚关节更是肿大异于常人。
你遍访名医,散尽家财,皆是徒劳。
大夫去年断言,这孩子活不过五岁,就算命大,活过五岁,身体也会落下残疾,且终身伴随左右。
魏大人,我说的对吗?”
魏如山闻言,眼角微微一抽,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可最后却化作一道低声的叹息。
良久,他强撑着的身体,忽然垮了下来,竟不由自主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子。
“你们都知道了?”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你们是否也觉得,我儿是妖物?”
“妖物?”刘振武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急切,“老魏,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奉使大人前来,就是与你商议医治之法。”
“医治,如何医治?”魏如山满是不可置信,“连名医都没法子,大人乃当朝皇子,莫非还会医术?”
“你信不信无所谓,但我可以确认一件事,你要维护的那人,无法医治令郎的病。”
“大人,有话请直说!”
赵杞平静地注视着魏如山,一字一句道:“魏大人,若我所料不差,这便是你甘为沈惟清顶罪的缘由吧?”
魏如山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沈惟清以医治令郎为条件,要你替他担下这诛九族的大罪。”赵杞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在你看来,那些曾视你儿子为不祥的宗亲族人,就算同死,也是咎由自取。”
魏如山沉默不语,赵杞则趁势追击。
“你以为替他顶罪,他就会全力救治令郎?实话告诉你,这普天之下,能救你儿子的——唯有我!”
“哈哈哈...”
魏如山闻言,忽然狂声大笑,“大人为了套话,连这等说辞都搬出来了,未免有失身份吧?”
赵杞还真不是妄言,当陈文弼小厮详细描述了那孩子的症状时,他便断定,魏子所患,正是“佝偻病”。
在二十一世纪,这不过是一种常见病症,病因在于缺乏维生素D与钙质,现代医学通过靶向治疗可痊愈。
然而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北宋,佝偻病通常被视为不治之症。沈惟清并非穿越之人,不知其病症原理,即使有心也无力。
然而赵杞就不一样了。
他根据小厮的描述仔细思索,判断那孩子的病情介于轻症与中症之间,并非无药可救,虽可救治,但不能痊愈。
毕竟,这北宋年间既无维生素D,亦无现代钙片,只能通过“太阳暴晒”与食疗之法,阻止病情恶化。
“魏大人,令郎所患之症,名为‘佝偻’。”赵杞目光灼灼,“此症有三阶段递进:一阶段夜惊多汗,二阶段方颅鸡胸,三阶段脊柱畸变。
如今令郎尚在一二阶段之间,若依对症之法调理,尚有转机,一旦拖至第三阶段,便是回天乏术了。”
“佝偻?”魏如山一脸疑惑,“此病我从未听过。”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佝偻的病因乃是身体营养缺失导致。
内服六味地黄丸,外加阳光曝晒,再结合针灸与食疗之法,不出半年,令郎的身体便会有所好转。”
魏如山凝视着赵杞,见他神色坦荡,不似虚言,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希冀:“大人当真能救我儿性命?”
“只要你将盗墓案情如实相告,陈令即刻派人将你妻儿接到陵邑安置医治。”
“大人如何能担保?”魏如山仍有顾虑。
“担保?”赵杞目光锐利,语气冷淡下来,“本王行事,何须向你担保?你若不信,今日便当我未曾来过。”
一旁的刘振武适时开口:“老魏,沈惟清是什么货色,你我心里都清楚。
奉使大人连陈令都尊敬有加,你是相信陈令还是相信沈惟清那个笑面虎?”
魏如山这才意识到,他与赵杞之间有着云泥之别,他能伸出援手,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沉吟之后,恭敬道:“奉使大人,我信你便是。只要能救我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魏大人有此番绝悟,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令郎的病,我定当竭尽全力。”
赵杞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陵区盗墓一案,幕后主使,可是沈惟清?”
“正是,所有谋划皆是他一手统筹,他将命令传达给我,由我在传达都头。”
“那你可知他为何要如此做?”
“这...”魏如山摇头,“不知。”
“魏如山,你所犯之罪,证据确凿,按大宋刑法,罪当诛其九族。”赵杞目光一凝,“但我有一策,可保你宗亲与妻儿无虞,你可愿听我指令?”
“罪臣魏如山,愿听大人吩咐。”
“好,从今日起,陵区只有盗伐林木之事,绝无盗墓之说。不日之后,州府和御史台便会接管此案。
届时,我要你当堂指认沈惟清,除了盗伐林木一事为他所为,陵寝宫殿更换贡烛一事,也是他一手操作。”
赵杞袖中的双拳紧攥,心中盘算着。
沈惟清一旦被缉拿,为求自保,定会将贡烛之事说出,牵出陈文弼。
陈文弼那日托付名册时,一心只为护陵军士请命,全然未顾自身安危,这般清正为民的官吏,如今已是凤毛麟角。
亲眼看他被入狱斩刑,赵杞无法做到冷若旁观。
若想保全他,唯有先下手为强,将更换贡烛的罪责,牢牢扣在沈惟清头上,案情才能反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