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釜底抽薪
这一日,陵邑迎来了一位贵客——汝南郡王赵廷。
此人乃是太祖血脉旁支,在宗室中辈分极高,性情更是出了名的方正刻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他每年都会来此祭拜先祖,雷打不动。
车驾仪仗绵延数里,旌旗招展,护卫甲胄鲜明,那股皇家的威严气派,压得整个陵邑都喘不过气来。
车驾在官署前停稳,陈文弼与刘振武早已率领一众官吏在此恭候,大气都不敢出。
“臣等恭迎郡王殿下!”
车帘掀开,一名内侍先行下车,小心翼翼地放下脚凳。随后,赵廷身着繁复的亲王祭服,从华贵的马车上缓缓走下。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一双老眼扫过众人,目光如刀,不怒自威。他并未理会躬身行礼的众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祭台。
“开始吧。”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陈文弼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在前面引路,将赵廷领至永昌陵。
祭祀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献香,奠酒,读祝。
香烟袅袅,酒香弥漫,祝文声声,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然而,当轮到焚烧纸钱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专司此职的内侍将一沓沓印着繁复花纹的黄纸投入火盆,可那些纸钱却只是“噗”地冒起一阵黑烟,边缘迅速卷曲焦黑,任凭盆中火苗如何舔舐,就是无法熊熊燃烧起来,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汽包裹着,半死不活。
“嗯?”赵廷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不对劲。
负责焚烧的内侍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敢声张,又手忙脚乱地扔进去几沓,结果还是一样。
火盆里,一堆纸钱就是不着,只是一个劲地冒着呛人的浓烟,熏得周围的人直咳嗽,就是不见半点明火。
“怎么回事!”赵廷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周围的官员和侍卫全都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在先帝陵前,祭祀用的纸钱点不着,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更是对先祖的大不敬!传出去,怕是要动摇国本的!
陈文弼脸色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上前,也顾不得烫手,从盆中捡起一张尚未焚烧的纸钱,用手捻了捻,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郡王殿下,这纸……这纸怕是受潮了!”
“受潮?”赵廷一把夺过纸钱,手指一搓,果然感到一丝黏腻的湿滑感。他勃然大怒,指着陈文弼的鼻子骂道:“库房是如何看管的!如此重地,竟让祭品受潮,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文弼惶恐跪地,以头抢地:“殿下息怒!臣……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只是此事蹊跷,陵区库房向来干燥,且有专人看管,按理说绝不该发生此等事情!”
“你立即派人前去查看,此事事关重大。”
“是是是!”
陈文弼回头对刘振武使了个眼色,刘振武会意,立刻带人跑去检查,不多时便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脸色比陈文弼还难看。
“郡王殿下,陈令,不好了!其他几处陵寝的纸钱,也是如此!全都点不燃!”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如果只是一处,尚可说是意外。可所有陵寝的祭祀用品都出了问题,这背后必然有鬼!
赵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文弼,怒道:“查!给本王彻查!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本王便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让你这陵台令做到头!”
“是!是!”陈文弼连连叩首,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回了汴京。
起初,宋徽宗并未在意,只当是下官办事不力。可当汝南郡王赵廷那封措辞严厉的亲笔奏折,与陈文弼惶恐不安的请罪奏状一同摆上龙案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紧接着,御史台也收到了数封弹劾奏章,皆是当日在场的官员所上,言辞激烈,直指皇陵祭祀形同儿戏,有渎神明,恐伤国本。
舆论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皇宫涌来。
宋徽宗终于坐不住了。
他可以容忍宗亲贪财,但绝不能容忍他们动摇自己“孝子”的人设,更不能容忍这种可能带来“不祥之兆”的事件发生。
“查!”
盛怒之下,他下令太子赵桓与大理寺、御史台组成联合调查组,务必彻查此事。
调查组效率极高,得了圣谕,直接杀向提供祭祀用品的几家宗室商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其中一家名为“福禄堂”的商行仓库深处,他们不仅发现了大量与陵区问题纸钱相同的批次,更惊人的是,这些纸钱竟被存放在一间紧邻水渠、四壁都在渗水的阴暗库房里!
而仓库的账本上,赫然记录着这些“受潮”的纸钱,正是专门供给皇陵的“特供品”。
人证物证俱全!
福禄堂的管事被当场拿下,吓得魂不附体,裤子都差点湿了。可无论怎么审,管事硬是只说“不知道”,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小的冤枉”,一副打死也不认的模样。
管事也不蠢,就算真有这事,他也不敢承认。一旦承认,便是犯下大不敬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当调查结果呈报御前时,宋徽宗气得将自己心爱的端砚“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垂拱殿内,回荡着他雷霆般的怒吼。
“连祖宗的钱都敢克扣!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大宋的列祖列宗!”
群臣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这一次,即便是素来与宗室亲近的王黼,也不敢再为他们说半句话。
最终,宋徽宗下旨,福禄堂等几家涉事商行一应主事、管事全部下狱,主家罚没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最关键的是,他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旨意。
“传旨陈文弼!”宋徽宗余怒未消,声音冰冷,“皇陵祭祀用品,事关国体!即日起,废除原有供应商,由他这个陵台令,在巩县、永安县境内,自行采办!务必保质保量,再出纰漏,朕唯他是问!”
旨意传到陵区,陈文弼手捧圣旨,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
他望向一旁神色平静的赵杞,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大王……神机妙算,老臣……拜服!”
赵杞上前扶起他,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他知道,这条稳定的黄金财路,已经稳稳落入了他的手中。
而汴京城里那些被夺了财路的皇亲国戚们,此刻恐怕还在为如何撇清关系而焦头烂额。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失势的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