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盒梅花酥
华皎领令后,厅中陷入了寂静。
侯安都仔细翻阅着手边卷宗和簿子,似乎是在一一核对华皎方才汇报内容的真伪。
华皎则是正襟危坐,不言不语,似乎在随时都在等待侯安都的召唤。
而陈昌,经过方才听华皎的汇报,对此人也是兴趣盎然。
“这华皎乃是天子陈蒨的心腹,又是个务实的实干家,若能和他交好帮我进言,以他的官位和在陈蒨心中的地位,等回到建康后苟全富贵于乱世的概率也能提升不少啊!”
陈昌如是所想。
也不由得陈昌不做打算,这几日在侯安都的眼皮子底下时刻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哪一句话又引起对方的怀疑。
片刻后,侯安都放下卷宗,面露赞许之色:“华使君,你懂得用粮草控制酋豪、用质子稳定部族,又牢牢守住湓城粮道,可比当年的周文育只知道用兵要高明多了。”
他转头看向陈昌,似考较又似点明:“王爷你看,江州能安稳无事,全靠‘以夷制夷、以粮固防’这八个字,这就是我大陈治理边疆的根本之道。”
陈昌顺势拱手行礼:“华使君既能安抚部族、加固江防,又深谙制衡之道,真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王爷谬赞!”华皎依然是那副动作规整、语气恭敬的姿态:“为陛下、为我大陈效忠,不敢贪图名声。”
“好了,既如此,华使君便带本公去往军营和城防处巡视可好?”侯安都问道。
“该是如此。”
“王爷可要同行?”侯安都却是问向陈昌。
“我便不去了,几日来兼程而行,有些劳累,想回馆驿歇息了。”
陈昌哪里敢去?
自己现在仍然是别人的刀俎鱼肉,听听民生政务倒也罢了,若是去到城防军营,传到自己那位皇帝堂兄的耳朵里,谁晓得会传成什么样!
毕竟,军权对帝王来说可谓敏感至极。
“噢!那下官便安排车马送王爷回官驿,晚间府内设宴为王爷南归接风洗尘,届时自会有车辆相迎!”
言罢,华皎躬身行礼相送。
回到官驿时,已是晌午,慕容狐月早已在院中等候。
见陈昌回来,她难掩兴奋,快步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帕子:“王爷,您回来了。”
慕容狐月今天换了一身汉人的服饰,往日编满小辫的头发,此刻松松挽成南朝女子常用的垂挂髻,仅留两缕碎发贴在颊边,少了几分胡姬的跳脱,多了丝江南女子的柔婉。
身上换了件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鹅黄丝带,衬得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
那双眼窝深邃的褐色眼眸,此刻正一闪一闪的望着自己,反倒添了种“异域融江南”的特别韵味。
陈昌一时看的发愣,想起了前世浔阳江畔初开的白梅,既有寒枝的清冽,又沾了江南的温润。
见陈昌望她,慕容狐月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裙摆,轻声道:“穿汉家衣裳更不惹眼,奴婢便找驿馆的姐姐帮忙换了……”说话时,她垂着眼,脸颊悄悄泛红,步摇上的银饰随呼吸轻轻颤动。
“啊,这样……挺好,挺好。”陈昌有些张口结舌。
“方才华府有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华使君特意给您的。”慕容狐月小声的说道。
陈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那盒点心。
一盒精致的梅花酥,是江州特产。
“一盒梅花酥并不金贵,这华皎究竟是何用意?”陈昌自顾的呢喃,随即便看到慕容狐月那双褐色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一盒梅花酥。
“之前吃过么?”陈昌轻柔的问道。
“没有,奴婢只是见过。”
“给你。”陈昌把纸盒推到慕容狐月面前:“打开尝尝。”
“奴婢不敢……”她声音渐小,眼神却是未曾离开这一盒梅花酥。
陈昌见状,笑而不语,只是打开纸盒直接用两指夹起一块沙白色的梅花酥,随后送到慕容狐月的嘴边:“吃吧,我不喜甜,尝尝告诉我味道。”
慕容狐月闻言,眼睛眯成了弯月,脸颊上的两只酒窝也随着嘴角上翘而更显得可爱,微微张口,突然反应过来陈昌正是作投喂状,于是慌慌张张的把糕点接过来,小口的吃了起来。
而陈昌却陷入了思索。
“华皎此人,究竟是何用意?作为陈蒨的绝对心腹和拥护,怎么可能主动与我交好?还是说这背后有我看不见的权势交织?
可无论如何,自己现在没有半分依仗,光脚还怕他穿鞋的!若有机会,还是应该和此人试着相交看看。”
同一时刻,侯安都负手立于湓城临江的城堞之上。
湓城,也就是后世的江西九江,几个月前刚刚经历战事而归属陈国。
城依湓水而建,湓水向北注入赣水,赣水最终汇入长江,而湓城的城址恰好位于赣水入江口西侧的长江南岸,属于“江、湖、河交汇”的咽喉地带。
侯安都脚下夯土城墙高逾三丈,夯层致密如铁,墙面嵌满加固的条石,边角处的雉堞如獠牙般直指江面。
墙内马道宽阔,可容三骑并行,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楼拔地而起,楼橹上旌旗猎猎,弩手凭栏而立,目光如炬。
华皎治理湓城不过数月,便能基于紧邻长江的地理特点重筑江堤,部署战舰。
江堤可抵御江水泛滥与敌军水军登岸,战舰沿长江、赣水布防,能扼守上游荆湘、下游建康的航运通道,当真做到了粮运枢纽和江防重镇的战略定位。
望着不远处的涛涛江面,侯安都不禁频频颔首。
“华使君做的不错,没有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侯安都没有转身,语气中不吝赞许:“数月而已,异族反叛、土豪整理、地方政务、军政城防便能做到如此,本公也颇感欣慰,朝廷定会封赏。”
“为陛下尽忠,不敢妄图富贵。”华皎位于侯安都身后,也是恭恭敬敬的拱手答道。
侍立了片刻,华皎终是再次拱手躬身,语气谨慎如履薄冰:“司空,下官斗胆一问,衡阳王归都之后,陛下与司空欲作何处置?”
侯安都未曾回头,指尖摩挲着城墙上的条石凹痕,声音带着江风的冷冽:“华使君掌江州军政,管好部族与江防便罢,何故关心宗室之事?”
华皎垂首道:“下官非是逾矩,实因江州局势牵扯甚广。衡阳王乃先帝嫡子,这身份在南陈境内,分量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见侯安都未加阻拦,才继续说道,“大陈初立不过数年,看似安稳,实则州郡豪强各据一方,临川周迪、晋安陈宝应之流,虽受朝廷节制,实则尾大不掉。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先帝旧部,当年追随先帝定天下,心中仍念着‘嫡庶之分’,暗里多有不服今上者。”
侯安都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你是说,他们会借着陈昌的名头生事?”
“倒也未必。”华皎连忙摇头,语气愈发恳切:“正是因他们念先帝旧情,才视衡阳王为‘正统’象征。若朝廷能善用这重身份,许其一个闲职,令其于太庙供奉先帝,或偶尔出面宣谕宗室、抚慰旧部,那些心向先帝的豪强士族,未必不会因此收敛割据之心,更易归心中央。”
他抬眼瞥了侯安都一眼,又迅速垂下:“下官深知此事关乎国祚,不敢妄议。只是地方治理,最忌豪强异动,若衡阳王能成为朝廷与旧部之间的纽带,于中央集权、安抚地方,或有裨益。当然,最终如何决断,自然全凭陛下与司空圣明。”
侯安都沉默半晌,江风将他的胡须吹得乱颤。
他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初杀陈昌的念头,华皎这番话,恰恰戳中了陈国“中央弱、地方强”的症结。
陈昌的身份是隐患,但若用得好,未必不能化作制衡豪强的筹码。
自己失了杀陈昌的功劳,少了“知君之恶”的风险,若是运作得当,把着陈昌安定了境内部分割据豪强,岂不更好?
只是这份心思,他岂会轻易外露。
良久,侯安都才淡淡开口:“华使君一片公心,本公知晓了。陈昌的处置,陛下自有考量,本公自会将你的想法代为转呈。”
他重新转向江面,语气模棱两可,“至于能否如愿,还要看天意与人心。乱世之中,身份是柄双刃剑,用好了可安邦,用差了便会祸国,不可不慎啊。”
华皎闻言,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拱手应道:“司空所言极是,下官谨记教诲。”
江涛依旧拍岸,城墙上的两人各怀心思,那关于陈昌的处置之议,便如这江上的雾气一般,缥缈难测,没有半分定论。
PS:可以研究一下当时湓城的地理位置重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