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华皎
“终究还是有些错判了形势。”陈昌暗自腹诽。
侯安都出身士族,有勇有谋,如今位列三公又兼掌兵权,如何是能这么轻易便能放过自己的?
不过看这位侯公对自己的态度和话语,倒不像是要害自己的性命。
本来嘛,当夜在夏口,错过了杀自己的时机,便不能轻易再起杀心了。
不然天子、自己那位堂兄陈蒨该如何想?
你侯安都自己说要亲自迎接陈昌南归,话里话外透露着要亲手杀了这位前太子,以绝后患。
结果呢?到头来莫名其妙的放了,没几天又莫名其妙的给杀了。
是何用意啊!
须晓得,君心难测,天威难测,这个道理他侯安都不明白么?
此刻侯安都如此的作态,无非便是源自于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点:恐惧和贪婪。
“无论是担心我的身份还是想从我身上捞点好处,只要不是取我的性命就行!”心念至此,陈昌决定豪赌一次,壮着胆子问道:“侯公,你究竟想要什么?”
“哈哈哈哈!”突然侯安都朗声大笑,惊的驾驶牛车的禁军士卒也不禁回头一看。
而这位侯公已然是眯着眼、颔着首,一副“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的表情。
“大将军!王爷!到了。”
就在侯安都唇齿微动,正欲开口时,驾车的士卒突然汇报道。
“王爷,请吧。”侯安都抬臂一请,下颚微挺,又变成了一副“来日方长”的表情。
从大门望去,华皎的府邸算不得多么排场,但比官驿更显雅致。
一名中年男子,面庞清瘦,身着青色绣纹服,腰束鎏金蹀躞带,佩着黑漆木鞘的环首刀,立在阶前等候。
正是江州刺史华皎。
见侯安都与陈昌下车,华皎快步上前,先是对着侯安都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却不谄媚:“下官华皎,恭迎司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备下清茶解乏。”
话音落时,他目光转向陈昌,眼神里没有过分的热络,也无刻意的疏离,只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却持重:“衡阳王殿下南归,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华皎言语利落又不造作,给人的第一映像还算不错。
陈昌细看华皎,只见他领口虽绣着精致的缠枝纹,却洗得有些发白,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印绶却擦拭得锃亮,连环首刀的刀镡都透着寒光。
“当真是个重实务、轻奢华之人呐!”陈昌暗自感叹。
再看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皂衣的属官,手里捧着卷宗和账簿,想来是刚从州府衙门赶来,连换装的功夫都没有。
侯安都拍了拍华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华使君不必多礼,本公此次来,一是巡查江防,二是陪王爷歇歇脚。你能把江州治理得井井有条,陛下早有耳闻。”
华皎闻言,谦逊一笑,也不居功:“皆是陛下圣明,下官不过是按律行事,不敢居功。”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司空与王爷,请随下官入内。”
庭院里种着江州特有的香樟树,石板路上洒着细碎的阳光。
谈不上奢华,却叫人感到十分舒适。
入厅落座,侍女端上茶汤,青瓷碗里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香气清雅。
侯安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华使君,陛下命本公巡查江防、江州部族之事,你且细说。”
华皎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陈昌,见侯安都没有表示,便神色严肃起来,亲手捧着两卷封得严实的卷宗,放到侯安都面前。
“司空此番来巡查江防,下官先禀报部族治理之事。”华皎从容不迫,缓缓言道。
“江州南部各郡都沿着五条河居住。整体各郡上到也算安稳,只是临川的周迪,虽说听朝廷调遣,但他手下的人却把持着修水、缭水的运输要道;而豫章郡以前有‘四姓’土豪,熊昙朗作乱虽被平定,残余势力还散落在新淦、巴山一带,经常骚扰粮道。”
“噢?四姓土豪?”侯安都不解的问道。
陈昌此刻还恪守着自保小命的“人生信条”,本不想参与政事,但华皎所说的事情在他本就不多的历史积累中也是未曾听闻,于是一时好奇,也是认真的听着。
“豫章乃是我江州核心区域,长期由几支当地的宗族垄断土地、人口和财富,世人统称其为‘四姓’。”华皎娓娓道来。
“分别是熊、罗、雷、湛。熊昙朗反叛被诛后,其余三家便占有大量良田,控制当地粮产,甚至垄断本地盐铁、水运;家中的家丁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堪比地方驻军。”
侯安都微微颔首,他理解华皎治理地方的不易,也明白这些当地土豪世代担任州郡僚属,甚至可以影响朝廷刺史任免,朝廷若想治理豫章,必须拉拢甚至是妥协。
而类似的现象不仅仅是豫章一地的特色,整个陈国境内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这也是陈国最根本的内治顽疾——中央难集权,地方大小势力割据。
“下官已经照着朝廷的旧规矩,在当地新设了郡府,派文官驻守收税,又让俚族首领送子弟来寻阳当质子。上个月修水的俚族人争抢地盘,就是质子出面调停的,没动一兵一卒就平息了。”华皎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周迪手下八个郡的官员向来抱团,下官虽督促他运粮到湓城,却不敢轻易削减他的兵力,怕激起南部叛乱。”
陈昌在旁边听得明白,这正是“以酋豪制酋豪”的制衡手段,暗自点头赞许。
“部族质子安置在哪里?”侯安都忽然问道。
“都住在寻阳城外的馆舍里,下官每天派人教他们《周礼》,俚族首领每季度来郡府朝见,献上的贡品大多是木材、朱砂,正好用来修缮城防。”
华皎回答得干脆利落,又补充道,“前几天临川的俚族人请求开设互市,下官已经上奏朝廷,打算在临川设置市舶官,用盐铁换取他们的马匹——既能笼络部族,又能补充军资,可谓一举两得。”
侯安都翻到城防录,目光落在“湓城”二字上:“今年的江防准备得怎么样了?”
华皎起身取过另一本账簿,语气越发凝重:“湓城是荆、湘、郢三州粮食运输的关键枢纽,下官到任后,把江堤加高了三丈,沿着赣水部署了二十艘战船,每艘船上都配了三十名弩手,只是粮草储备还有些许隐患。”
他指着账簿上红笔批注的地方:“去年周迪运粮拖延,就是因为熊昙朗的残部在新淦截断了水路,虽然已经清剿干净,却暴露了南部粮道的薄弱。今年下官让豫章四姓拿出私人粮食补充粮仓,又在金口修建粮仓存粮,和湓城形成掎角之势,就算水路被切断,也能通过陆路运送补给。”
陈昌已然是瞠目结舌,这华皎能把如此混乱的地界整合治理,其人当真是极有手段,确实配得上是干练有才,善治实务。
侯安都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陈昌,将他认真聆听、若有所思的神情尽收眼底。
“那个周迪——”侯安都突然言道:“出身临川豪强,少为乡里侠魁,虽说平定熊昙朗反叛有功,但年初时陛下征此人出镇湓城,又征其子进入朝廷,周迪皆是瞻前顾后,不曾应征。华使君需得重点关注啊!”
“下官谨记!”
PS:追读很重要,拜托了,冷门朝代历史文不易,千恩万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