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宴
是夜,华皎府邸。
白日间,侯安都和华皎巡查完驻军军营和城防工事之后已近傍晚,而陈昌则是一边享受着慕容狐月的温柔按摩,一边没心没肺的睡了整整半日,等到华府派牛车前来迎接赴宴时也已经是接近傍晚了。
正厅早已张灯结彩,楹柱上悬着暗赤纱灯,映得案上银盏流光。
侯安都居主位,背靠绘着江景的屏风,左手边是陈昌,右手边为华皎,三人围案而坐,仆从皆垂手立在厅外,听候传唤。
不多时,侍女们鱼贯而入。
托盘上摆着江州特产的清蒸江鲜、腊肉笋片等菜肴,还有一坛封泥未干的浔阳酒。
华皎亲手为侯安都与陈昌斟酒,酒液清冽,带着谷物的醇香,他举杯笑道:“司空与殿下远道而来,仓促备下薄宴,皆是本地风味,还望不弃。”
侯安都抬手示意,陈昌亦颔首回礼,宴席便在这般恭敬又不失融洽的氛围中开席。
“第一杯,下官敬衡阳王南归故国。”华皎率先举杯,侃侃而道:“王爷自被困江陵,后又入质周国,不知不觉已近九年,而今南归,当是我大陈幸事!”
侯景之乱后,当时南朝的政权还是历史上著名的“和尚皇帝”梁武帝萧衍所建制的梁朝。
但彼时,南梁政权早已四分五裂,湘东王萧绎在江陵登基称帝,成为南梁名义上的核心统治者。
萧绎对手握重兵的陈霸先始终心存忌惮,便要求陈霸先遣送子侄入江陵作为人质,既为拉拢陈霸先,也为牵制其势力。
就这么着,陈昌和另一位堂兄陈顼(xū)一同入江陵为质。
直到四年后北周柱国大将军于瑾攻破江陵城,又把陈昌二人带去了长安为质。
因此,华皎才有“为质近九年”一说。
“苦逼的人质生涯啊!”陈昌心里不禁吐槽。
吐槽完,陈昌赶忙起身:“感怀华使君记挂。”
言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华皎显然是不想让场面轮空,坐都没坐便直接给自己又斟满了酒,语气恭敬恳切:
“司空亲临江州巡查,既为军政擘画方略,又为城防指点迷津,下官与江州吏民皆受庇荫。借薄酒一杯,敬谢司空扶持之德,襄助之恩,愿司空福泽绵长,我大陈江防永固!”
“好!”侯安都不禁抚掌而悦,看起来心情大好,显然华皎的捧场对他十分受用。
二人隔空相敬,一饮而尽。
陈昌看在眼里,对华皎的表现不禁暗自感叹。
和侯安都相比,华皎此人更具务实,又兼职场的圆滑,也难怪天子陈蒨会把江州军政全部托与此人。
须晓得,江州此地,兼辖福建、湖北、湖南的毗邻地区,是长江的中流衿带,具有“控蛮荆而引函越”的战略地位。
不夸张的说,可以算作是建康的后院,其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陈国都城的安全。
况且来了江州两日,陈昌也大体了解到江州地区的四姓豪强势力互相呼应,与陈国中央对抗,把江州经营成了豪强势力的自留地,实乃是朝廷的巨大心患!
能把如此混乱的局面经营的渐有秩序,这个华皎,当真不简单!
心念及此,陈昌可不想放过就此和华皎结交的好机会。
“既然侯安都已无害我性命的想法,何不大胆一些,目前的境遇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陈昌暗自腹诽。
“华使君!”瞅着华皎将要坐下,陈昌连忙举杯起身,目光诚恳:“自入江州以来,便多闻使君以仁抚民、以严治军,既解了粮道之困,又平了部族之争,这般治政之才,令人钦佩。我既是宗室子弟,理应为使君贺。”
华皎一怔,瞟了一眼侯安都,见对方只是捻须而视没有表态,于是赶忙自顾的又斟满杯中酒,双手托住杯底,姿态恭谨:“下官不过是恪守职责,不敢有负陛下托付。江州能有今日安稳,一则靠司空运筹江防,二则赖朝廷法度支撑,下官岂敢独揽其功?这杯酒,下官代江州吏民,回敬王爷!”
侯安都看着二人,似乎若有所思。
想起陈昌所言“知君之恶”,又想起当日和陈昌一同来华府途中的未尽之言,最后想起白日间华皎于城堞之上的谏言,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自顾的品鉴着案上的江州美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时而恭维侯安都追随大陈两代帝王的功勋,时而听华皎讲述江州各地的奇闻轶事,时而好奇的打探其陈昌为质期间的遭遇。
陈昌和华皎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陈昌发现,华皎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侯安都相比,似乎要缓和了许多,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身为天子心腹而应该对自己敌视的姿态。
想起白日间华皎差人送去那一盒梅花酥,虽然暂时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何用意,但起码应该不会主动加害自己。
此时,三人已渐入“微醺境。”
所谓酒过三分暖,荤段张口就来侃,这种定律即使在千余年之前的南北朝也是靠谱的。
早已忘记了身份高低的三人之中,华皎红着脸,挥手屏退侍立的侍女,率先开口道:“司空、王爷莫笑,有桩趣闻也是听府里的老仆说的。”
华皎压低了些声音,却没发现自家夫人已经呈着三碗醒酒汤正立于门外。
“他乡下的侄子娶亲,那新媳妇是养蚕人家的女儿。头一夜新媳妇怕生,攥着被子不肯撒手,新郎急得直搓手,问‘你天天揉蚕茧,知道茧里的蚕怎么翻身不?’新媳妇脸一红,扯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蚕翻身要暖,人翻身要软,你倒先学学怎么轻着点,别像揉烂茧子似的!”
闻言,侯安都不禁抚掌大笑:“好一个刁萌的新媳妇儿!”
陈昌倒是反应没那么强烈,南北朝时期的士族阶层虽有放达之风,但在官场宴席这类正式场合,即便酒后调侃,也多以含蓄隐喻为主,自然比不了陈昌前世所经历的现代风气。
“王爷久居北地,常闻那边的风气十分豪放,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侯安都把球踢给了陈昌。
华夫人端正放置了三碗醒酒汤的漆木盘,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禁小声嘀咕:“当真是饮了几杯扫愁帚,就把各自的身份都忘了。”
而厅内的陈昌略一思索,也是缓缓开口:“敬业在长安可谈不上什么人身自由,几乎整日都被圈在那三进三出的宅院里,一年到头能出到院外的机会屈指可数,而且每每都有禁军护卫随行,五年来也未曾见过那长安的繁华是何模样。”
闻言,侯安都和华皎二人皆是面露愤慨和哀叹之情。
无论陈昌个人是否影响天子陈蒨的帝位安稳,充其量也就是算人家陈国内部的阶级矛盾。
可周国如此折辱陈国的宗室子弟,还是“旧太子”,那便是要上升舆论高度的!
“然而,有一日——”不等二人收拾心境,陈昌继续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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