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态
现在没人敢看布告,也没人吭声。
巴图走过来,往阿古身边一站,也看那张布告,看完了之后,他扭头轻声对阿古说:“你行啊。”
阿古把脸别到一边去,表示害羞了。
巴图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听到了:
“以后谁再欺负他,我就和他势不两立,不信你们就试试!”
巴图下定决心护着阿古。
人群里静了一瞬。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扭头看别处。
阿古低着头,抠衣角上磨毛的边。那根线头快掉了,他绕在手指上,扯了扯。
他早就听惯了那些话。蒙古蛮子,台湾来的野种,死了爹的扫把星。听得多了,耳朵起茧子,心也起茧子。
巴图那嗓子喊完,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巴图猛地又转过去,瞪着眼。
“我说的话,听见没有?”
没人吭声了。
换以前,他早就缩着脖子躲了,心里还得埋怨,觉得自己给人添麻烦;现在不一样了。
……
崇祯八年五月,水师学堂炮术实操开课。
试射场在海边。一排五门轻型舰炮,架在石台上,炮口对着海面。
靶船是旧福船改的,刷成白的,漂在三百步外。
海浪推着它,一晃一晃的。
少年们排成一列。
安东尼奥站在旁边,黑袍子让海风吹得贴在腿上。
他拿着本子,上去一个人,就记一笔。
头一个是沈明,京城来的。
他手抖。装火药的时候洒了一半,点火,炮弹飞出去,落在靶船左边五十丈。水花溅起来,落下就没了。
“四十分。”安东尼奥记录道。
第二个是巴图。
他手稳,装药,瞄准,点火。一气呵成。
炮弹飞出去,正中靶船船身。木屑炸开,船身上多了个窟窿。
“九十分。”安东尼奥看了他一眼,“不错。”
巴图咧嘴笑了,退下来的时候朝阿古扬了扬下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上去十几个,有的打偏,有的打近。最好的也就蹭着船边。
轮到阿古,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晒得人发昏。海面上泛着白光,晃眼睛。阿古走到炮台前,站定。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
手摸到炮身,铸铁的,凉。指腹蹭过去,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的。
安东尼奥教的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测距,看靶船大小,估距离。调角度,三百步,炮口抬多高。
装药,火药倒多少,压实到什么程度。
终于准备好!
轰。
炮弹出去。
三百步外,靶船中间炸开一个大洞。木屑飞得老高。船身晃了晃,往一边歪。
全场静了一瞬。
有人喊起来:“打中了!”
“正中!”
“卧去这小子行啊!”
安东尼奥盯着那艘船,愣了一会儿。
船身往下沉,海水往里灌。船身越来越斜,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截桅杆戳在水面上。
安东尼奥笑了。
“一百分。”
他走过来,拍阿古肩膀。
“小子,你有天赋。”
阿古看着那截桅杆,看着它慢慢往下沉。
脑子里想起一个人——他爹。
那个造船的匠人,死在荷兰人的刀下。就因为他摇头,不肯给那些人修船。
他爹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阿古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巴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站了一会儿,巴图开口说。
“之前我也跟着旁人笑你,是我不对。你不记仇吧?”
阿古摇头。巴图伸手,捶他肩上一下。
“好!那以后,咱们一起练。”
阿古愣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好。”
那天晚上,阿古没睡着。
他躺在铺上,听着旁边人的呼噜声,盯着房梁。
脑子里反复想那门炮。装药的分量,瞄准的角度,点火的那一刻。
手还抖。但不是害怕的抖,是别的什么。
消息传到京城,周延儒亲自送到文华殿。
朱由检正在批奏折。
周延儒把信递上去。“陛下,登州来的。”
朱由检接过来。信笺摸着糙,边角有点潮,沾着海雾的味儿。他展开。
赵士春写的。说了学堂的事,说了炮术试炼的事。
最后提了一句:阿古成绩很不错,炮打得准,人也踏实,值得培养。
朱由检看完,折好。
周延儒在旁边问:“陛下觉得如何?”
朱由检想了想。
“好。咱们大明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他把信放进抽屉。
“这孩子不错。以后能成大才。”
六月,学堂安排少年们进船厂实操。
阿古头一回走进船厂深处。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
巨大的船体骨架,一排排立着。
钢板一块块往上拼,铆钉打得当当响。蒸汽机冒着白烟,活塞推着连杆,吭哧吭哧动。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木屑味,还有烧焦的煤烟味。
锤子敲钢板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人在喊,往左,往左,再高点。有人跑着过,手里抱着工具。
阿古一动不动。
有个老工匠从旁边过,看他一眼。
“小子,愣着干啥?干活去!”
阿古回过神来,跟着人群往里走。
造船的工序多。先锻钢板,再拼船体,再装蒸汽机,再配炮位。
阿古分到木工组,负责刨木板。
他拿起刨子,摸了摸木头。
那个感觉,熟。
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刨木头的。他蹲在旁边看,看他爹把一块粗木头,刨成光溜的船板。
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爹说,木头有木头的脾气。顺着纹路刨,省力。
逆着纹路刨,费劲。得顺着它的脾气来,它才听话。
阿古握着刨子,开始刨。
一下,两下,三下。
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软的,黄的,蹭过手背。
阿古继续刨。
刨着刨着,动作慢下来。
他想起他爹刨木头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有时候会哼几句歌。那些歌,阿古现在还会哼。
他爹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造一条船。不大的,够两个人出海就行。带着阿古去打鱼,去台湾海峡那边转转。
阿古说,那边有荷兰人。
他爹说,荷兰人咋了?海又不是他们的。
这会儿,阿古站在船厂里,刨着木板。
他爹没攒够钱。他爹死在荷兰人的刀下。
就因为他摇头。
阿古攥紧刨子,使劲推。
刨花飞起来,一片一片落在脚边。
那天晚上,阿古没回宿舍。
他留在船厂,帮工匠们收拾工具。扳手,锤子,凿子,分门别类放回架子。散落的零件,按大小码齐。
蒸汽机上的油污,他用布一点一点擦。擦完一台,又擦另一台。
一个中年工匠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
“还没吃饭吧?”
阿古接过馒头,啃了一口。
工匠在旁边坐下,看他吃。
“听说你是台湾来的?”
阿古点头。
“家里还有谁?”
阿古嚼着馒头,并没有直接回答。
工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船坞。
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亮晃晃的。
从那以后,阿古每天实操完,就留在船厂帮忙。
收拾工具,擦机械,扫场地。什么都干。
工匠们开始认识他。有人喊他小阿古,有人让他搭把手。有人教他窍门,钢板怎么焊得牢,铆钉怎么敲得紧。
他也开始说自己知道的东西。
台湾沿海的海流。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哪片海域有暗礁,哪片适合航行。
他说给工匠们听,让他们试航的时候参考。
赵士春来船厂巡视,听说了这事,他找到阿古:
“那些海流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阿古说:“小时候跟父亲出海,记的。”
“好。记下来,写成一册,交给学堂。”
阿古愣了一下。
“我……我写不好……”
“写不好也得写。你知道的,别人不知道。写下来,以后别人就不用再摸一遍。”
阿古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我写。”
赵士春从怀里掏出块木牌,递给他。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造船先守心,守心方护国。
“这是徐光启活着的时候常说的话。”赵士春说,“现在传给你。”
阿古接过来,捧在手里。
他低下头,看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铁甲舰的研发,是徐光启生前定下的事。
他留的图纸里,有一份专门标注着“铁甲舰”。
图上的船,比大明号还大。船身全包铁板,炮位更多,航速更快。
但图纸旁边有一行小字。钢材不足,存疑待考。
赵士春接手后,第一个碰到的就是这个。
钢材不够硬。
普通的钢,做成十厘米厚的板,重型舰炮一轰就穿。加厚到二十厘米,船体太重,蒸汽机带不动。航速掉到六节,比福船还慢。
赵士春带着工匠,试了二十多种配方。
加碳。加锰。加镍。加铬。
有的硬了,但脆。一砸就裂。
有的韧了,但软。一炮就穿。
有的不脆不软,但耐腐蚀不行。泡半年海水,就烂得一块一块往下掉。
试了三个月,废钢料堆成小山。
赵士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泡在冶炼炉旁,晚上翻来覆去看图纸。
一个月,瘦了二十斤。鬓角添了一圈白发。
朱由检到登州巡视的时候,他正站在炉前盯着钢水发呆。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朱由检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还是不行?”
赵士春摇头。
“不行。试了二十六种。没一种全合格的。”
朱由检看着那堆废钢料。
炉火映着那些钢块,一块一块堆在那儿。
有的裂了缝,有的变了形,有的锈得一块一块往下掉渣。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铁甲舰研发瓶颈】
【解锁提示:高锰钢材可兼顾硬度与韧性,适配铁甲舰船体】
【建议配方:钢九十四份,锰六份,镍二份,碳适量】
朱由检顿了顿。
然后他对赵士春说:“试试高锰钢。”
赵士春愣住:“高锰钢?”
“九十四份钢,六份锰,两份镍。碳适量。”
赵士春盯着他,眼里全是疑惑。
“陛下,这配方……”
“从哪来的你别问。”朱由检说,“先试。试出来再说。”
赵士春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去找工匠。
新的配方,当天就开试。
钢九十四斤,锰六斤,镍二斤,一起投入熔炉。
炉火烧到一千六百度。橘红色的钢水翻涌,气泡滚起来,带着金红色的光。锰矿加进去,冒出一股焦香味。
工匠拿长棍搅,一遍一遍。直到合金熔得匀净,透亮。
浇铸,冷却,锻压。
出来的钢材,漆黑锃亮。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见人影。
赵士春让人拿去试。
先试硬度。重型舰炮抵近了轰。一炮下去,钢板上只留一个浅坑。拿手摸,坑边光溜的,没裂纹。
再试韧性。上锻压机,一点点加压。
压到极限,钢板弯了,弯成弧形。
没裂,没断!
完好无损!
再试耐腐蚀。泡海水里,半个月后捞出来。
表面起一层薄锈,拿布一擦,锈掉了,底下还是亮的。
赵士春站在那块钢板前,手在抖。
他转过身,对着朱由检跪下。
“陛下!成了!”
朱由检扶他起来,沉声道:“这才刚开始。”
他走到那堆废钢料前:“铁甲舰,不只是钢板的事。蒸汽机要加大,炮位要配齐,航速要达标。这些,都得慢慢来。”
“臣明白。”
朱由检转身,看着远处正在造的船体。
那是大明号的姊妹舰,按计划今年年底下水。
但现在,可能要改了。
“铁甲舰的图纸,重新画。”他说,“用高锰钢做船体,加大蒸汽机,增加炮位。工期可以慢,但质量必须过关。”
赵士春愣了一下。
“陛下,那大明号……”
“大明号继续造。”朱由检说,“铁甲舰是下一步。等它下水,大明的船,就能去任何地方。”
朱由检走到船台边,看着那些工匠。
远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网拉起来,银光闪闪的鱼在里头蹦。
他想起徐光启,那老人要是活着,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也不说,就笑笑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卿。”
赵士春抬头,等着朱由检的话。
“徐光启的遗愿,咱们才完成了两件。水师学堂开了,铁甲舰有眉目了。还差一件。”
赵士春愣了一下。
“格物科学院。”朱由检说,“等铁甲舰造出来,就该办那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