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批奏折
孙应元站在舰桥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脸上的疲惫全不见了,换了一种表情,是那种要打仗的人才有的表情。
“传令。所有人,一刻钟后,舰桥会议室集合。”
一刻钟后,底舱的会议舱里坐满了人。
舱不大,塞了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徐公号的舰长、定波号的舰长、各哨的哨官、工匠头目、医官,全到了。
有的人还穿着工装,袖子上沾着机油。
有的人刚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都是清醒的。
孙应元站在最前面,两手撑着桌子,扫了一圈。
“陛下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出声,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陛下说,让咱们活着回去。”
孙应元的声音在舱里回荡,“但咱们不能光活着回去。咱们得把事办了,把南极的航线探出来,把秘藏找出来,然后活着回去。”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慢慢看。
“所以,我定几条规矩。”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舰船行止、登岛探查,无将令不得擅自行动。谁要是不听招呼,自己乱跑,别怪我军法无情。”
“第二,同舟共济,遇险不乱。无论舰船遇损,还是遭遇敌袭,敢自顾逃生、临阵退缩者,斩。”
“第三,登岸之后,善待沿途土著。不得劫掠财物,不得欺辱妇孺,不得无故挑起冲突。违令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军法处置。”
“第四,严守舰船机密。轮机、炮位、航线,不得向任何外人泄露一字。哪怕是沿途大明商号的人,也不行。”
“都听明白了?”
“谨遵都督将令!”
几十号人齐齐站起来,吼声震得舱壁嗡嗡响。
阿古站在孙应元身后,看着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紧张,有的兴奋!
是那种要干一件大事的人才有的光。
会议散了。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舱口照进来。
阿古走到甲板上,迎着海风站定。
码头上响起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
那是启航的信号。
阿古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向舰桥,该出发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
他刚批完一本,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
案上的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淌了一桌,凝固成白色的疙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王承恩端着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案角,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几时了?”朱由检问。
“回陛下,卯时三刻了”
他要处理政务了,他翻翻政务。
他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奏折是陕西巡抚写的,说今年的春耕顺利,土豆和红薯的长势很好,预计又是一个丰收年。
但后面笔锋一转,说虽然粮食够了,但民心还是不稳。
去年闹灾的时候,朝廷的赈粮发下去,被下面的官吏层层克扣,到老百姓手里的,只剩了三分之一。
有些地方,老百姓饿得啃树皮,当官的还在家里吃大鱼大肉。
今年虽然丰收了,但老百姓不信任官府。
有的人宁可把粮食藏起来,也不肯交公粮。
有的人干脆不种地了,跑到山里去当土匪。还有的地方,有人在偷偷串联,说要闹事。
朱由检把奏折放下,揉了揉眉心。
陕西的问题,不是粮食的问题。
粮食够了,但人心没回来。
那些年被饿怕了的老百姓,不信任官府,不信任朝廷,不信任任何人。
他们只知道,当官的都是来刮油的,朝廷的都是来要命的。
给再多的粮食,他们也觉得是应该的,是欠他们的。
稍微有一点不满意,就要闹,就要反。
这不是陕西一省的问题。
河南、山西、山东、湖广,哪个省不是这样?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着吏部严查陕西赈粮克扣案,涉事官员一律革职拿问,家产充公。”
批完了,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命户部拨银十万两,重修陕西各府县义仓,以备不时之需。”
放下笔,拿起下一本。
是两广总督的。
说广州港最近来了几艘西洋商船,运了一大批货物,有呢绒、玻璃、自鸣钟,还有几箱书。
书是欧罗巴文的,没人看得懂,不知道写的什么。
随船来了几个传教士,想在广州建教堂,已经递了申请。
朱由检想了想,批了四个字:“暂缓办理。”
教堂的事,不能一口回绝,也不能一口答应。回绝了,西洋人不高兴,影响通商。
答应了,又怕他们借着传教的名义,搞些有的没的。
先拖着,拖到南极的事有结果了再说。
又拿起下一本,这个是袁崇焕写的,说铁岭屯田营今年的收成不错,那些归降的女真人已经学会了种地,上交的公粮比去年多了三成。
他们不光种地,还学着养猪养鸡,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
有几个年轻的女真人,主动要求到大明的学堂去读书,说想学汉话,想学算术,想学怎么造蒸汽机。
奏折的最后,袁崇焕写了一句话:“夷众已服,屯田可固,陛下可安心经略海疆。”
朱由检看着这句话,笑了笑。
袁崇焕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国也不差,就是太直。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上次在铁岭杀了两个书吏,被御史台弹劾了半个月,他也不在乎,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剑,用不好是伤己的刀。
但眼下,朱由检需要这样的人。
他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好”字,放在一边。
然后是下一本户部的。
说国库的银子又不够了。
去年收了不少税,工商税、商税、矿税,加起来比崇祯元年翻了十倍。
但花的更多。
铁甲舰要钱,南洋水师要钱,登州船厂要钱……,哪一样都是无底洞。
去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今年年初就花得差不多了。
现在国库的存银,只有不到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看着不少,但真要用起来,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南洋水师一个月的军饷,就要二十万两。
再加上各级官员的俸禄、九边的军饷、各地的赈灾款,八十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朱由检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钱钱钱,永远都是钱!
打仗要钱,造船要钱,搞工业要钱,养官也要钱。哪儿都要钱,可钱从哪儿来?
工商税已经收到顶了,再收就没人干买卖了。
商税也差不多了,再加重商人的税,他们就不干了,跑南洋去了。
矿税倒是还有潜力,但开矿要人,要设备,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着户部、工部、内务府会商,三日内拿出筹款方案。”
就这样,一本接一本,批到日上三竿,才把案上的奏折批完。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有几只鸟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一点都不怕人。
登州那边,船应该已经启航了。
两艘铁甲舰,几百号人,带着他的嘱托,带着大明的希望,往南去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连海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空白。
还有英荷联合探险队,也在往那个方向赶。
谁能先到,谁能找到,谁也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翻开下一本河南的奏折。
说洛阳府的粮价又跌了。
去年推广土豆和红薯,收成太好,粮食太多了,粮价跌到每石三钱银子。
农民卖粮食换不到钱,交不起赋税,有的干脆不种地了,跑到城里去打工。
城里又没有那么多工位,很多人找不到活干,就在街上闲逛,治安也跟着差了。
朱由检看着这本奏折,有点哭笑不得。
前几年是没粮,饿死人。
现在是有粮,卖不出去。
大明的底子太薄,经不起折腾。
要么是饿死,要么是便宜得没人要。
怎么把粮食变成钱,让农民有钱花,这是个问题。
他想了想,批了一行字:“着户部、工部会商,在河南各府设粮食加工厂,将土豆、红薯加工成淀粉、粉条,运往江南、湖广销售。所需银两,由内帑先行垫付。”
加工成淀粉和粉条,能放得久,也能卖上价。
运到江南去,那边的老百姓有钱,爱吃这些东西,应该不愁销路。
批完了,又加了一句:“各府设义仓,以平价收购农民余粮,稳定粮价。”
这样农民能把粮食卖出去,粮价也不会跌得太狠
而另一本写道,大同府的煤矿越挖越深,水越来越大,原来的抽水机抽不过来,有好几个矿洞被淹了。
矿主们没办法,只能停了工,几千号矿工没事干,都在家里闲着。
朱由检皱了皱眉。
煤矿不能停。
大同的煤,是西山工坊和登州船厂的主要燃料。
停了煤,工坊和船厂都得停。
他拿起笔,批了一行字:“着工部矿务司派员赴大同,勘察水文,设计排水方案。所需设备,由登州船厂优先供应。”
登州船厂造的蒸汽抽水机,功率大,抽得快,应该能解决问题。
批完了,把奏折放到一边。
朱由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继承了太祖的勤政本领,都放在了批阅奏折上。
王承恩端了午膳进来,摆在旁边的桌上。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朱由检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
米饭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他没让人去热,就这么一口一口嚼着。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收到阿古的信,信上说,船上的鸡鸭下蛋了,种的菜也发芽了。
阿古在信里写:“臣等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朱由检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阿古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有些字写错了,涂掉重写,涂得黑乎乎一团。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罗盘,大概是想画给他看,他带着父亲的罗盘出海了。
朱由检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吃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海图上的大明,在正中间。
东边是海,海上有日本、吕宋、爪哇。
再往东,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西边是陆地,连着西域、吐蕃、天竺,再往西是波斯、阿拉伯、欧罗巴。
欧罗巴的西边,隔着一片大洋,还有一块巨大的陆地,上面什么也没标,只有两个字:待探。
朱由检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奏折。
没办法,还有那么多的奏折没有批完,自己不能松懈。
这本奏折是福建来的。
说漳州府有民众聚众闹事,打砸了一家蒸汽纺织厂。
原因是工厂的机器太先进,一个人能顶几十个人干活,很多手工织布的工人丢了饭碗,没了生计,一怒之下就冲进了工厂,把机器砸了。
当地官府抓了十几个人,但抓了也没用,失业的人越来越多,都在闹。
巡抚请求朝廷拿个主意,到底该怎么办。
朱由检看着这本奏折,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机器代替人工,生产效率是提高了,但人也失业了。
那些被机器挤掉饭碗的人,怎么办?
他们不懂技术,不会操作机器,只会干手工活。手工活没了,他们就没了饭吃。
没饭吃,就要闹。
闹大了,就是造反。
这是大明朝以前没遇到过的问题。以前只有天灾、人祸、贪官污吏,现在又多了一个——技术进步带来的阵痛。
怎么解决?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办法。
给失业的人发钱?
国库没那么多银子。
让他们去工厂当工人?
他们不会技术,学起来也慢。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着户部、工部会商,拟失业工匠安置方案。”
“可考虑由官府出资,开设培训班,教授蒸汽机操作、维修技术。学成者,优先安排进官营工坊。”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让失业的人学新技术,学成了,进工厂当工人。虽然不能解决所有人的问题,但至少能解决一部分。
批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该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