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来者不善
北周的仪仗整齐列阵,羽林卫手持鎏金戈戟,幡旗上“周”字随风猎猎作响。
陈昌刚下车,便见一位年近五旬的官员缓步上前,身着绯色织金官袍,领口绣着精致的流云纹,头戴进贤冠,玉笏板垂在腰间,面容清癯却眼神持重,正是北周鸿胪寺卿裴汉。
他依北周礼制躬身拱手,语气平和却暗藏威仪:“衡阳王殿下,一路劳顿,下官裴汉,奉陛下之命恭迎殿下入城。”
周弘正上前一步,双手递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指尖微顿,低声道:“裴卿,此乃贵国沔州刺史裴宽使君托我等转交的手书,封泥未动,言明需面呈卿亲启。”
裴汉目光落在书信上,见封泥完好,刻着裴宽的私印,神色微动,原本平和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暖意。
他接过书信,小心收入袖中,对陈昌的礼数愈发周到,侧身引道:“殿下与裴使君有旧,此番入长安,下官定当妥善安置。陛下知晓殿下在鲁山渡口放归甲士之事,常对左右赞殿下仁德,称南陈有栋梁之才。”
这番话看似褒扬,却字字透着试探。
陈昌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拱手回礼:“裴卿过誉,本王不过是循睦邻之道,扬我朝国威罢了。倒是有劳裴卿亲迎,陈国上下,感念周室礼遇。”
一旁的北齐使团中,赫连子悦身着深蓝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沉稳地站在那里,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在陈昌与裴汉之间来回流转,眼神深邃。
封孝琰则站在他身侧,身着青色官袍,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听到裴汉夸赞陈昌,忍不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显然对这番“厚此薄彼”的夸赞极为不满。
“赫连尚书,一路风尘,辛苦至极。”裴汉转向赫连子悦,语气依旧平和,却少了几分对陈昌的热络,“陛下亦盼与北齐共商睦邻之事,还请尚书入内歇息。”
赫连子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裴卿。”
言罢,他目光扫过陈昌,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掂量这位南陈亲王的分量。
陈昌亦回望过去,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碰撞,随即又各自移开,面上皆是程式化的微笑,却无半句多余交流。
南陈与北齐使团如同两条平行线,刻意保持着距离,身后的侍从们也各自警惕,手按腰间的兵器,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裴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是抬手示意:“二位使臣,请随下官登车。”
随着裴汉引路,众人登上北周预备的驿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缓缓驶入通化门。
长安的全貌就此铺展开来。
与南陈建康的烟雨朦胧、小桥流水不同,长安的建筑更显雄浑大气,朱雀大街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八马并行,两侧坊市整齐排列,夯土城墙高达三丈,青砖黛瓦间透着北方的硬朗与威严。
街面上行人往来不绝,胡商与汉民混杂,身着皮裘的突厥人牵着骆驼缓步走过,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摆摊叫卖着珠宝香料,身着各色服饰的人们穿梭其间,虽不及建康的精致繁华,却多了几分万国来朝的开阔气象。
然而,这份繁华之下,却处处透着无形的束缚:禁军每隔五十步便设一岗,身着玄色甲胄,腰佩横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过往行人,连街角的小贩都不敢高声叫卖,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秩序感。
“长安自宇文泰定都以来,依《周礼》重建坊市,东西两市分掌商贸,禁军每时辰巡逻一次,秩序井然。”
周弘正低声为陈昌介绍,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又刻意压低声音,“只是这繁华之下,处处是眼线,方才街角那卖花的老妪,眼神绝非普通妇人所有,怕是……”
“本王知晓。”陈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角的禁军,又掠过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心中暗忖。
此番入长安,本就是为了扬南陈国威、树自身名望。
鲁山一役,我已赚足了名声,如今长安城内,己方和北齐、北周三方角力,正好是借力打力的时机。
只要谨守中立,多在北周君臣面前彰显南陈的仁德与实力,既能让陈蒨忌惮,又能让天下人知晓自己的能耐,至于北周朝堂谁主沉浮,宇文护是否专权,与他何干?
驿车行至城东上驿,裴汉亲自引着众人下车。
这座官驿按北周“上驿”规制建造,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两对石狮子,院内植着松柏,枝繁叶茂,正厅高悬“迎宾堂”匾额,黑底金字,透着庄重。
两侧偏院对称分布,东院供南陈使团居住,西院则归北齐使团,中间隔着一道月门,却各自有禁军守卫,看似安保严密,实则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方势力彻底隔开。
驿丞早已率十余名侍从等候在门前,见众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卑职已备好客房、沐浴用具及膳食,二位使臣请随卑职入内。客房内备有熏香,可解旅途疲惫,膳食亦是按南、北口味分别制备,不敢有丝毫怠慢。”
裴汉对陈昌与赫连子悦道:“殿下、尚书,陛下明日在太极殿召见二位,今日暂且歇息,倒换水土。驿内有禁军守卫,可保安全,若有需用,只管吩咐驿丞。”
赫连子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裴卿。”
言罢,便带着封孝琰等人转身向西院走去,封孝琰路过陈昌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陈昌的侍从,眼神中带着挑衅,却被赫连子悦厉声喝止:“休得无礼!”
陈昌神色淡然,仿佛未曾看见,只是对裴汉拱手致谢,随后带着周弘正等人向东院走去。
刚踏入东院,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院内栽着几株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倒是添了几分雅致。
客房陈设简洁却精致,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与西域贡茶,茶杯是汝窑白瓷,透着温润的光泽。
袁充仔细检查了房间的门窗与梁柱,又俯身查看地面,对陈昌低声道:“殿下,房间内并无机关暗器,但院墙外每隔一刻钟便有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且墙角有暗哨,怕是……”
“意料之中。”陈昌打断他,神色淡然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等身为外国使臣,身处北周都城,被监视实属常情。”
“周先生,明日入殿,只需秉持中立、扬我国威便可——既显南陈仁德,又能让北周君臣知晓我等的分量,还能让北齐暗自忌惮,这才是万全之策。”
周弘正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陈昌面前:“殿下放心,臣已备好南陈与北周的贸易文书,明日入殿时,可借此表明我朝睦邻之心。此外,臣听闻突厥使团昨日已入长安,居于西市驿馆,明日太极殿宴,怕是会与之一同觐见。”
“突厥使团?”陈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甚好,三方齐聚,才更显我朝的中立之姿。袁充,今夜你设法打探突厥使团的动向,无需深入,只需知晓他们此番入长安的大致目的即可。萧引,你整理一下南陈近年的农桑成果,明日入殿时,可作为礼物献给周帝,既显诚意,又能彰显南陈国力。”
“臣等遵旨。”袁聪、萧引齐声应道,各自领命退下。
正当陈昌与周弘正商议明日入殿的细节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极具穿透力。
紧接着,一声洪亮的朗笑传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听说南朝的衡阳王回来了?倒是稀客,当年在长安作质子时,可没少给我们添麻烦,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使臣,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话音未落,陈昌与周弘正等人眉头齐齐一皱。
杜稜和陈方泰瞬间绷紧了神经,两手手齐齐按腰间佩刀,警惕地望向院门。
院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身着玄色锦袍,领口绣着金色的猛兽纹,身形挺拔,虽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连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昌缓缓起身,眼神沉凝,心中暗忖来者不善。
不过正好,借此人再立一次威,让长安城内都知晓我陈昌的手段,这名声,不赚白不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