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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管人非是管机器,心中有秤方识人

  回到家里,晚饭已经摆上桌。

  母亲李素华正在盛粥,姐姐楚听雪摆着碗筷。

  父亲楚怀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楚听风走进院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慢悠悠地踱到饭桌旁。

  “回来了?”李素华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听说你们今天都去看电影了?”

  “嗯,《庐山恋》。”楚听风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楚听雪好奇地问:“好看吗?我们厂里好多女工都说想看呢。”

  “还行。”楚听风简短地回答,夹了一筷子咸菜。

  楚怀仁一直没说话,默默喝着粥。

  直到晚饭快吃完,他才随口问起:“你们那社里,今天都去了?”

  “都去了。”楚听风点头,“陈师傅、李师傅他们也去了。”

  楚怀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工艺社里的氛围明显活络了不少。

  干活间隙,年轻人偶尔还会提起电影里的情节。

  孙建国学着电影里的台词,怪腔怪调地来一句,总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连带着老师傅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楚听风发现,赵永贵在编一个复杂花纹时,刘淑芬会主动帮他递个工具。

  孙建国打磨遇到难点,不用李木匠开口,赵永贵也会闷不吭声地过去看一眼。

  那种彼此之间细微的照应,比以前纯粹的工作关系,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生产进度非但没有因为休息一天而耽误,反而因为配合更顺畅,效率还有所提升。

  周建军拿着新整理的账本给楚听风看,兴奋地指着数据:

  “风哥,你看,这几天的日均产出比上个月高了半成!废品率还降了点。”

  楚听风看着账本上清晰的数字,心里有了底。

  这天晚饭后,楚听风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回自己屋。

  楚怀仁却叫住了他。

  “你等等。”

  楚听风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楚怀仁没看他,走到八仙桌旁,拿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昏黄的灯光下,烟雾缓缓升起。

  “你们那个社,现在多少人手了?”楚怀仁吐出一口烟,问道。

  “固定的,连老师傅带学徒,八个。忙的时候,还会从镇上临时请两个零工。”楚听风回答。

  “八个……”楚怀仁重复了一句,“不算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们厂里,当年有个八级钳工,姓韩,技术是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他那个班,产量最高,废品率最低,人心也最齐。”

  楚听风静静听着,知道父亲话里有话。

  “别人都以为他有什么绝招。”

  楚怀仁继续说着,目光看着袅袅的烟雾,“其实没啥。他就是看得见人。”

  “看得见人?”楚听风轻声重复。

  “嗯。”

  楚怀仁瞥了儿子一眼,“那时候班里有个小年轻,心气高,但手糙,老出次品。挨过骂,扣过钱,就是改不了。”

  “后来呢?”

  “后来老韩发现,那小子不是不用心,是他家里老娘病着,他晚上要去医院陪床,白天没精神。”

  楚怀仁磕了磕烟灰,“老韩没声张,私下里找车间主任,给他调了个能准点下班的岗位。”

  “打那以后,那小子活儿干得比谁都漂亮。”

  “还有个老工人,技术好,但脾气倔,跟谁都合不来。”

  “老韩就让他单独负责调试最精密的那台机器,不用跟别人搭班。”

  “那老工人干得舒心,机器在他手里,比别人多用好几年。”

  楚听风若有所思。

  楚怀仁看着他:“管人,不是管机器。机器坏了,换个零件就行。人心里那杆秤,歪了,可就难扶正了。”

  他站起身,把烟袋别回腰后。

  “你得看得见他们心里那杆秤。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就图个安稳,有人想学真本事。秤砣不一样。”

  “把对了脉,下对了药,这人,才算管活了。”

  说完这几句,楚怀仁不再多言,背着手,回里屋去了。

  楚听风独自站在堂屋里,回味着父亲的话。

  “看得见人……”

  “心里那杆秤……”

  他想起赵永贵看着电影里竹编小鸟时发亮的眼神,

  想起孙建国被认可后那股憋着劲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想起周建军弄懂账目后那种找到自身价值的兴奋,

  想起刘淑芬默默照顾人的细心,想起陈师傅他们对手艺传承的那份执着……

  原来,父亲看似不闻不问,其实早已把他管理作坊的点点滴滴看在眼里。

  而今晚这番话,是他用几十年老工人、老班长的经验,在给自己点拨迷津。

  光有规矩和温度,还不够。

  还得读懂每个人行为背后,那不同的“秤砣”。

  他回到自己小屋,没有立刻翻开笔记本规划生产。

  而是就着灯光,第一次尝试着,为社里这八个人,在心里描画他们各自的“秤”。

  窗外月色朦胧。

  楚听风觉得,自己对“管理”这两个字,似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这比多接一笔订单,更让他感到充实。

  路,果然要一步一步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工艺社内部氛围愈发融洽,生产有条不紊进行时,一股暗流开始在镇上传开。

  起初是些模糊的闲言碎语。

  周建军去镇上供销社买办公用的墨水时,相熟的售货员悄悄拉住他:

  “建军,听说你们社里那批酸枝木,来路不正?有人说是从南边走私过来的?”

  周建军一愣,立刻反驳:“胡说八道!那是东北林场正儿八经调拨来的,有批文的!”

  售货员将信将疑:“我也是听人说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没过两天,孙建国的老娘特意挑着午饭时间,提着一罐咸菜来到工艺社。

  她把孙建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建国,你在外面没惹什么事吧?我怎么听说,那个港商对你们做的东西不满意,后面的订单要黄了?”

  孙建国一听就急了:“娘,你听谁瞎说的?订单做都做不完!港商满意得很!”

  “真的?”孙老娘狐疑地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可街面上都这么说……”

  紧接着,刘淑芬的丈夫也找了个由头过来转了转,看似随意,眼神却不住地往仓库那边瞟。

  连赵永贵那个平时不怎么管事的爹,也破天荒地到工艺社门口晃了一圈,闷着头抽了袋烟才走。

  作坊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异样。

  干活时,说笑声少了。

  几个学徒虽然手上没停,但眼神里多了些疑虑和不安,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连陈师傅都忍不住在休息时问楚听风:

  “听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怎么回事?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楚听风面色平静:

  “陈师傅,木料是东北刘叔那儿来的,您亲眼看过料。港商的订单和汇款单,建军都收着呢。您觉得哪样有问题?”

  陈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料是好料,汇款也是真的。我明白了。”

  楚听风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让周建军去打听了一下,源头很快指向了马老三。

  据说马老三在镇上的茶馆里,逢人便说,绘声绘色地描述楚听风如何通过“特殊渠道”弄来木头。

  又说港商那边其实早就对工艺社的“粗制滥造”不满,取消订单是迟早的事。

  这些话半真半假,夹杂着嫉妒和恶意,在信息闭塞的小镇上,传播得格外快。

  这天下午,楚听风看到孙建国干活有些心不在焉,一个简单的榫卯接口,反复安装了几次都没到位。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拿起工具,三两下将接口处理平整,严丝合缝地组装好。

  孙建国看着楚听风熟练的动作,脸上一红:

  “风哥,我……”

  “心里有事?”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

  “风哥,外面都说咱们的木料是走私的,还说港商不要咱们的货了……我娘她……”

  “你信吗?”楚听风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

  孙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楚听风。

  想起这两个月实实在在拿到手里的工钱和分红,想起那些漂洋过海卖出去的首饰匣,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信。”

  “那就行了。”

  楚听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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