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手册
会开完了,人散了。
堂屋里就剩楚听风一个。
他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摊着谈判纪要,还有俞瑾然记下的那一长串要求。
窗外的天,黑透了。
远处鹏城零星还亮着灯,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让它自己在指间慢慢烧。
标准。
这词儿今晚说了好多遍。
可标准到底是什么?
是Bloomfield's传真上那些冰冷的条款数字?
是刘工实验室里仪器打出来的合格报告?
是,也不全是。
楚听风想起陈师傅破篾时,眯着眼看竹节纹路的样子。
想起李木匠开榫前,手指在木料上反复摩挲的劲儿。
那都是标准。
是长在老师傅骨头里、流在手上的标准。
看不见,摸不着,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现在,要把这些看不见的,变成看得见的。
要把长在人身上的,挪到纸上去。
难。
烟烧到了头,烫了下手。
楚听风回过神,把烟头摁灭。
再难也得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小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陈师傅习惯早起,正蹲在屋檐下磨篾刀。
楚听风走过去,也蹲下。
“陈师傅,跟您商量个事。”
“说。”陈师傅没抬头。
“咱们那八款新品,您能不能把您做的时候,每一步都记下来?”
陈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记下来?记啥?”
“比如选竹。什么样的竹子能用,什么样的不行。除了您说的冬竹、颜色青黄,还有没有别的讲究?”
“节长多少算合适?破篾前,浸水要浸多久?水温有说法没?”
陈师傅转过头,看着楚听风,像看个怪人。
“干了一辈子,手一摸就知道。”
“我知道您知道。”楚听风语气很平。
“可新来的学徒不知道。以后咱们人多了,不能每个人都靠手摸。”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磨刀。
“记那玩意儿,死板。手艺是活的。”
“活的手艺,也得有根。”楚听风说。
“有了根,才能传下去,才能往大了长。”
“不然您的手艺,永远就您一个人有,顶多带出三五个徒弟。”
“咱们听风阁,以后可能要有三十个、三百个做竹编的。那时候咋办?”
篾刀在石头上停住。
陈师傅直起腰,看向院子另一头。
李木匠也起来了,正拿着卷尺量一块木料。
“老李头那边,你也说?”
“都说。”
陈师傅叹了口气,把篾刀在抹布上擦了擦。
“成吧。我试试。可话说前头,有些东西,真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说不清就画。”楚听风说。
“画?”
“嗯。篾条多厚多薄,编织时候手劲怎么使,转角怎么处理。您画下来,标上尺寸,写上要点。”
陈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试试。”
……
上午九点,所有人又被叫到堂屋。
大家以为是要分配生产任务,都带着笔记本。
楚听风却让楚听雪搬来一摞崭新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还有一盒铅笔,几把尺子,几个圆规。
“今天不排工。”楚听风说。
“今天,咱们一起做件事。”
他把本子和工具发下去,每人一份。
“从今天起,到首批订单完工前,咱们除了做东西,还要写东西。”
周建军拿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风哥,写啥?生产日志?那个咱们不是一直在记吗?”
“不光是日志。”
楚听风拿起自己那本,翻开第一页。
“咱们要写一本手册。听风阁自己的,《东方雅致系列生产标准手册》。”
屋里安静了一下。
刘工推了推眼镜:“标准手册?是参照ISO,还是国内轻工部的……”
“不参照谁。”楚听风打断他。
“就参照咱们自己。参照陈师傅的手,李师傅的眼,参照咱们库房里那些真料子,参照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榫卯和编法。”
他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陈师傅,李师傅,您二位是主编。说到哪儿,建军、永贵、淑芬,你们就在旁边记。记不清楚的,当场问。”
“刘工,您负责把关。老师傅说的那些经验,您帮着看看,能不能找到科学依据,或者用量化的方式表达出来。”
“俞同志,你负责整理成文。中英文都要。中文要大白话,让识字不多的学徒也能看懂。英文要准确,以后可能要给外面的人看。”
“姐,你负责所有物料编号、成本核算的部分,要跟手册里的用料标准对上。”
任务分下去,大家都听明白了,但脸上多少有点茫然。
“开始吧。”楚听风说。
……
第一天,进展很慢。
陈师傅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本子。
赵永贵拿着笔,准备记录。
“先从选竹开始?”赵永贵问。
“嗯。”陈师傅应了一声。
然后就是沉默。
陈师傅看着院子里堆着的青竹,眉头拧成疙瘩。
“呃……竹要直。”陈师傅憋出一句。
赵永贵赶紧写:竹子要直。
“还有呢?”
“节要匀。”
“多匀算匀?”
陈师傅比划了一下:“就差不多这么长。”
赵永贵卡住了。
这怎么写?
刘工走过来:“陈师傅,您说的节长,大概在多少厘米到多少厘米之间?咱们用尺子量量现有的好料,取个范围。”
陈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
刘工拿来卷尺,和陈师傅一起,把院子里准备好的上等竹料,一根根量节长,记下来。
最后得出一个区间:十五到二十厘米最佳,短于十二或长于二十五的,不能用。
“为啥这个长度好?”赵永贵问。
陈师傅这回答得快了些:“节太短,编起来费劲,容易断。节太长,篾条软,没筋骨。”
赵永贵刷刷地写。
一条标准,就这么出来了。
虽然粗糙,但是有了形状。
……
李木匠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他负责的是木工部分。
王油漆匠也被拉过来,讲漆面处理。
说到榫卯,李木匠的话多了点。
“燕尾榫,斜度要准。太陡了,吃不住力。太缓了,容易松。”
“多准?”刘工问。
李木匠拿起一块废料,用铅笔和角尺,现场画了个角度。
“大概这样。”
刘工用量角器一量:“八十二度左右。”
“嗯,就这个意思。”李木匠点头。
“开榫的深度呢?”刘工追问。
李木匠想了想:“一般是料厚的三分之二。不能穿,也不能浅。”
这些经验,平时都藏在他脑子里,手上。
现在一点一点,被问出来,量出来,记下来。
王油漆匠讲漆面,更玄乎。
“生漆要调得活,不能死。”
“什么叫活?”刘工拿着笔记本,一脸认真。
“就是……”
王油漆匠搅拌着手里的漆桶,“感觉。搅起来顺,刷起来润,干了以后亮而不贼。”
刘工苦笑:“王师傅,这个感觉我们没法记。能不能从配比、温度、搅拌时间上找找规律?”
王油漆匠咕哝了一句“麻烦”,但还是坐下来,跟刘工一起试验。
同样的桐油、生漆、土子,不同比例,不同温度下搅拌,刷在木板上,观察干燥时间和最终效果。
记录的数据,渐渐多了起来。
……
白天干活,晚上整理。
堂屋的灯,每天都亮到深夜。
俞瑾然面前堆满了草稿纸。她要先把那些零散、口语化的记录,整理成通顺的条目。
“选料:竹材。第一条:竹龄三至五年为佳。判断方法:观察竹皮颜色,青中透黄;指弹声音清脆;竹节处白粉分布均匀。”
她写下来,又递给陈师傅看。
“陈师傅,您看这么写对吗?”
陈师傅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是这么个意思。”
“那指弹声音清脆,有没有更具体的说法?比如,跟什么声音比较像?”
陈师傅想了想:“敲小鼓。闷响的就不行。”
俞瑾然在边上加了个括号:(类似敲击小鼓之声,闷响者淘汰)。
一条,又一条。
手册的雏形,像春雨后的竹笋,悄悄冒出了头。
……
十天过去。
第一批竹编茶具的木胎部分,已经按照新议定的标准开始下料。
赵永贵带着两个学徒,手里拿着刚抄下来的《酸枝木料初选标准》,对着库房里的木料,一条一条比对。
“纹理顺直,无涡旋结疤……这条过。”
“颜色均匀,心材比例大于八成……这条……这块边材多了点,标个待议。”
“敲击声沉闷,可能内部有隐裂……这块不行,抬出去。”
年轻的学徒一边看标准,一边小声嘀咕:“李师傅以前就是看一眼……”
“现在不能光看了。”赵永贵说。
“风哥说了,咱们要做大,就得有个准绳。这手册,就是准绳。”
又过了五天。
陈师傅负责的第一款竹编茶盘样品出来了。
他按照手册里他自己定的“六角编法步骤”,一步步做的。
做完,他拿着样品,又翻着手册对应那几页,看了很久。
“怎么样,陈师傅?”楚听风问。
陈师傅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铅笔,在手稿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
“第六步收口:篾头压入内侧三分,不可外露。手感:略微滞涩后滑入为佳,过于顺畅则可能未压紧。”
这是他刚才做的时候,新琢磨到的细节。
楚听风看着那行添加的字,心里动了一下。
这手册,不是死的。
它会生长。
……
一个月后。
首批订单的生产,进入最紧张的阶段。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八本厚厚的、用棉线暂时装订起来的册子。
封面上是楚听雪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的字:
《听风阁·东方雅致系列生产标准手册(初稿)》
分册一:竹材篇(陈师傅主编)
分册二:木料篇(李木匠主编)
分册三:榫卯结构篇(李木匠、刘工合编)
分册四:编织工艺篇(陈师傅主编)
分册五:表面处理篇(王油漆匠、刘工合编)
分册六:物料编码与成本核算篇(楚听雪主编)
分册七:质量检验流程篇(赵永贵、刘淑芬合编)
分册八:包装与运输规范篇(周建军、俞瑾然合编)
楚听风拿起第一本,翻开。
里面不再是零散的纸条和口语化的记录。
而是分门别类,有图,有表,有步骤,有参数。
竹材的挑选标准,附上了不同品质的对比草图。
榫卯的角度和深度,配了清晰的分解图示。
漆料的配比和搅拌时间,列成了表格。
甚至还有针对常见问题的排查指南。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写着“待补充”、“需进一步验证”,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楚听风对围在桌边的所有人说。
“从今天起,东方雅致系列,就按这上面的来。边做,边改,边完善。”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