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赶紧拿出笔：“那您觉得哪个环节还能再省点？边角料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起来？”

　　李木匠有些诧异地看了周建军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细。

　　他想了想，指着图样上的小搭扣：“这种小物件，可以用开大料剩下的边角来做。就是费工。”

　　“费工不怕，能省料就行！”

　　周建军认真记下，“我跟陈师傅说说，看能不能安排个人专门做这个。”

　　李木匠看着周建军埋头记录的样子，脸上露出赞许。

　　这小子，不像以前那样毛躁了，知道精打细算了。

　　周建军又找到王油漆匠。

　　他把砂纸用量预估的算法跟王油漆匠说了一遍。

　　王油漆匠起初还不以为意：“砂纸才几个钱？”

　　周建军耐心解释：

　　“王师傅，砂纸是不贵，但这次省一点，下次省一点，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咱们现在摊子大了，处处都得算着来。”

　　王油漆匠撇撇嘴，但也没反驳。

　　他看了看周建军列的明细，忽然指着一项：

　　“这个‘水砂纸’，要多进点。打磨哑光漆面，这个比干砂纸效果好。”

　　“哎！好嘞！”周建军赶紧补上，“还是您经验老到！”

　　王油漆匠被捧了一句，脸色好看了不少，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调漆的松节油，用完了盖子要拧紧，挥发快了也是钱。”

　　“明白！我待会儿就去跟大家说，立个规矩！”周建军连连点头。

　　几天后，新一批物料采购回来。

　　周建军拿着新账本，跟陈师傅对接竹料入库。

　　陈师傅看着周建军把不同规格的竹子分类登记，数量、单价写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建军现在办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周建军一边清点，一边说：

　　“陈师傅，我听风哥说，南边有种处理过的防霉竹料，虽然单价贵点，但成品率能高不少。下次咱们要不要进点试试？”

　　陈师傅惊讶地放下烟袋：“你还打听这个了？”

　　“就是随便问了问。”

　　周建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觉得吧，不能光看买进来便宜，还得算算做成东西合不合算。”

　　陈师傅缓缓点头，看向周建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是这个理儿。你小子，长大了。”

　　周建军的这些变化，楚听风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周建军不仅账目清楚了，连带着协调物料、安排运输也变得井井有条。

　　以前需要楚听风亲自去催去盯的事情，现在周建军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老师傅们私下议论起来，王油漆匠也会说一句：“建军那小子，现在办事挺牢靠。”

　　李木匠偶尔也会在周建军来问木料事宜时，多指点他两句。

　　这种认可，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这天晚上，楚听风和周建军最后离开工艺社。

　　锁门时，周建军看着挂着的“工艺美术社”牌子，忽然说：

　　“风哥，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以前说的‘心里有本账’是啥意思了。”

　　“不只是钱和物，”

　　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还有……怎么说呢，就是怎么把这一摊子人、东西、事，都盘活。”

　　楚听风看着他，夜色中，周建军的眼神亮晶晶的。

　　“盘活是第一步，”楚听风缓声道，“下一步，是怎么让它转得更快，走得更远。”

　　周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

　　几天后的晌午，大家正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午饭。

　　周建军啃着馒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楚听风说：

　　“风哥，我听说县电影院这周末放新片子，《庐山恋》，都说好看得紧！”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学徒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孙建国眼睛一亮，连忙咽下嘴里的饭：

　　“《庐山恋》？是不是那个……有那个……”

　　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脸上带着小伙子特有的兴奋和腼腆。

　　就连闷头吃饭的赵永贵也放慢了动作，悄悄往这边瞥。

　　楚听风看着众人瞬间被吸引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这段时间大家神经都绷得太紧了，是该松一松。

　　他放下筷子，笑了笑：“是么？那正好，这周末咱们歇一天，大家一起去看。”

　　“真的？风哥！”孙建国几乎要跳起来。

　　赵永贵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周建军更是高兴：“我去买票！我知道哪天人多，哪天人有好位置！”

　　陈师傅在一旁吧嗒着烟袋，闻言摇摇头：

　　“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年轻人去乐呵乐呵。”

　　王油漆匠也哼了一声：“电影院黑咕隆咚的，有啥看头。”

　　楚听风却道：

　　“陈师傅，王师傅，李师傅，都去。咱们工艺社第一次集体活动，一个都不能少。票让建军一起买。”

　　李木匠本来也没打算去，听楚听风这么说，愣了一下，闷声道：“浪费那钱干啥。”

　　“钱挣来就是花的，大家一起高兴高兴，这钱值得。”

　　三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没再反对。

　　周末一大早，工艺社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陈师傅、李木匠、王油漆匠都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深色中山装。

　　赵永贵和孙建国几个年轻人更是兴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刘淑芬和其他两个女工也难得地穿上了鲜亮些的格子外套。

　　县电影院门口人山人海，海报上男女主角青春洋溢的脸庞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周建军果然有门路，弄到的票位置不错。

　　进场时，孙建国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电影海报，嘴里啧啧有声。

　　赵永贵则紧紧跟着队伍，生怕走散了，眼睛却也不住地打量着这对他来说颇为新奇的场所。

　　刘淑芬细心，看到李木匠不太适应拥挤的人群，便主动走到靠外侧，帮他挡着点。

　　找到位置坐下，红色的绒布座椅，昏暗的环境，都让这群平日埋头干活的匠人们感到既新鲜又有些拘谨。

　　电影开始了。

　　当银幕上出现庐山秀美的风光，响起动人的旋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建国看得最投入，看到男女主角相遇的桥段，他紧张得攥紧了拳头，看到误会解除，又跟着傻笑。

　　赵永贵虽然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银幕，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刘淑芬看到感人的地方，悄悄抹了抹眼角。

　　就连三位老师傅，起初还正襟危坐，慢慢地，也被剧情吸引。

　　陈师傅忘了抽烟。

　　王油漆匠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李木匠看着银幕上现代化的工厂和设备，眼神有些复杂。

　　楚听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余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周建军一边看，一边小声跟旁边的孙建国讨论着剧情，俨然成了年轻人的中心。

　　看到刘淑芬不仅自己看，还时不时照顾一下旁边有些眼花跟不上字幕的陈师傅，低声给他解释两句。

　　看到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赵永贵，在看到女主角亲手为男主角编织的定情信物时，眼睛里闪着一种特别的光亮。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

　　大家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意犹未尽地随着人流往外走。

　　“真好看！”孙建国激动得脸通红，“那张瑜可真……”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赵永贵难得地主动开口：“那个竹编的小鸟，编得真好。”

　　刘淑芬则感慨：“人家那感情，真不容易。”

　　就连王油漆匠也难得地评价了一句：“那景儿，倒是画得不错。”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年轻人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服装、对话。

　　孙建国模仿着男主角的腔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周建军则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听来的关于这部电影的幕后花絮。

　　三位老师傅走在后面，听着前面的欢声笑语，脸上的皱纹也似乎舒展开了些。

　　陈师傅对李木匠说：“这帮小子……”

　　李木匠“嗯”了一声，看着前面孙建国活蹦乱跳的背影，摇了摇头，眼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刘淑芬和另一个女工边走边聊着电影里女主角的裙子，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向往。

　　楚听风和周建军走在最后。

　　周建军看着前面热闹的景象，低声对楚听风说：“风哥，你看大家多高兴。”

　　楚听风点点头。

　　回到镇上，天色尚早。

　　楚听风破例道：“今天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活是干不完的。”

　　大家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孙建国和赵永贵勾肩搭背地往家走，还在争论着电影里的某个细节。

　　刘淑芬跟女伴们约好下次一起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布料。

　　三位老师傅也背着手，边走边聊着什么，步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周建军看着大家的背影，对楚听风说：“风哥，这电影看得值。”

　　楚听风望着暮色中炊烟袅袅的小镇，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