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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格物少年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2721 2025-12-04 14:15

  听雨楼的后院有个小巧的花园,陈大猷在这里种了些薄荷、艾草等草药,既能观赏,又能入药。这天,万里跟着陈澔来给草药浇水,刚走到花园中央,突然蹲在地上不动了——一群黑色的蚂蚁正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搬家,队伍像一条细细的黑线,从墙根的蚁穴延伸到假山石下,每只蚂蚁都叼着比自己身体大两倍的食物,却走得稳稳当当。

  “表弟,你看什么呢?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快浇水,浇完水我还要回去抄《四书集注》呢!”陈澔不耐烦地催促着,手里的水壶晃了晃,溅出几滴水珠。

  “表兄你快来看,”万里指着蚁群,语气里满是好奇,“它们走的路线,为什么几乎不拐弯?遇到小石子挡路,前面的蚂蚁会用触角碰一碰后面的蚂蚁,好像在‘说话’传递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纸笔,趴在地上快速画起蚂蚁的路线图,连陈大猷悄悄站在他身后都没察觉。“子远,你在画什么?”陈大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万里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纸被风吹得飘了起来——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蚁穴起点”“石子障碍”“假山终点”,旁边还有几个小字:“辰时出发,巳时到达假山,共走三百二十步,无一只蚂蚁掉队。”

  陈大猷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你祖父江璘说你‘见微知著’,果然没说错。这就是‘格物’——从蚂蚁搬家这件小事,能看出‘秩序’的重要性;从‘秩序’,又能看出‘天理’的存在。”

  他蹲下来,指着墙根的蚁穴:“蚂蚁没有头领指挥,却能排成笔直的队伍,不慌不忙地搬运食物,因为它们‘各守其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遇到下雨天,大蚂蚁还会护着小蚂蚁,不让它们被雨水冲走,这就是‘知义’。

  人若能像蚂蚁这样‘有序’‘知义’,各司其职、互帮互助,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混乱和纷争了。”

  万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陈大猷的话记在心里,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路线图,在旁边加了一句:“蚂蚁知秩序,人更应守规矩,懂道义。”

  听雨楼的井在花园角落,是一口有百年历史的老井,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入夏后,天气越来越热,太阳把地面晒得滚烫,可井里的水却越来越凉,喝一口沁人心脾;到了冬天,寒风刺骨,井水却冒着淡淡的热气,手伸进去也不觉得冻。万里每天都来井边打水,给草药浇水、帮舅父泡茶,时间久了,总觉得这口井“藏着秘密”。

  一日,他提着水桶,又去井边打水,打上来后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蹲在井边,盯着井水发呆。正巧陈大猷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便走过去问:“子远,你盯着井水看什么?难道井里有鱼?”

  “舅父,我想知道,井水为什么冬天暖、夏天凉?是不是井里有‘地脉之气’,能让水变温变凉?”万里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陈大猷放下手里的草药,笑着说:“你先摸一摸井壁,再摸一摸旁边的地面,对比一下温度。”万里依言照做,伸手摸井壁——凉丝丝的,很舒服;再摸地面——烫得他赶紧缩回手。

  “地底下的温度,一年四季变化都很小,不像地面,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冬天被寒风冻得冰凉。”

  陈大猷取来一个陶罐,装满井水,“夏天地面热,井水比地面温度低,所以你觉得‘凉’;冬天地面冷,井水比地面温度高,所以你觉得‘暖’。这不是什么‘地脉之气’,是‘物理’规律——就像人发烧时,摸凉水会觉得更凉,摸温水会觉得更暖,其实水的温度没变,是周围环境的温度变了。”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梦溪笔谈》,翻到“辩证”篇,指着其中一段:“沈括先生早就说过‘井水冬暖夏凉,非泉有热冷,乃境之寒热也’。格物,就要像沈括先生这样,不凭空想象,不迷信传言,要亲自去看、亲手去摸、亲口去问,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万里把《梦溪笔谈》抱回房间,连夜读了起来。书里讲的“磁石指南”“海市蜃楼”等知识,全是他之前没听过的“物理”道理,越读越着迷。他突然想起林塘江村的老井,心里暗暗盘算:回家后一定要去测量村里老井的温度,看看是不是和听雨楼的井一样,也有“冬暖夏凉”的规律!

  回到了林塘江村。母亲陈氏见他黑了些、瘦了些,却比以前更结实、眼神更亮,笑着打趣:“舅父把你教成‘小农夫’了,天天研究蚂蚁、井水,比在书塾读书还上心。”

  万里却没把母亲的打趣放在心上,反而在后院辟了个“格物角”——他找父亲要了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摆满了他从听雨楼带回来的“宝贝”,还有回村后收集的新物件:“蚂蚁路线图”:足足画了二十多张,标注着“晴天走直线,雨天绕着走”“搬家前必定有三只蚂蚁‘探路’”等发现;“井水温度记录”:用竹筒做成简易温度计,每天早晚测量,标着“夏至:井水温15度,地面温度30度”“冬至:井水温15度,地面温度5度”;“草药标本”:薄荷、艾草、金银花等,都小心地夹在《近思录》里,叶片上用小字写着“薄荷:叶片清凉,可治头痛”“艾草:茎秆味苦,能驱寒保暖”;“石子分类”:按颜色、形状、硬度整齐排列,旁边的纸条上写着“河边石:形状圆润,是被水流长期冲刷而成”“山上石:棱角尖锐,是被风吹日晒侵蚀而成”。

  江烨路过后院,看见这个满满当当的“格物角”,忍不住蹲下来,笑着问:“你这是要把后院变成‘小天地’,研究世间万物?”“

  爹爹您看,”万里拿起一块河边的圆石头,递到父亲面前,“这石头原本应该是有棱角的,被河水冲了十年、二十年,就变得这么圆了。人要是总被‘利欲’冲刷,本心会不会也像这石头一样,变得‘圆滑’,忘了‘忠义’?”他又拿起一块山上的尖石头,“这石头在山上,风越吹、雨越淋,棱角越尖锐,像祖父的骨头——宁折不弯,坚守气节。”

  江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伸手摸了摸万里的头,语气郑重:“你舅父说得对,你是‘实学’的好料子,不像那些空谈‘心性’的儒生,连稻子和麦子都分不清,更别说懂百姓的疾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饱满的谷种,“这是隆兴府新引进的‘占城稻’,比咱们本地的稻子早熟一个月,产量还高。你不是爱‘格物’吗?试着在‘格物角’旁边种一种——若能在林塘江村推广,能多养活多少百姓?”万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找来锄头,在“格物角”旁边挖了一小块田,小心翼翼地把占城稻种埋了进去。

  他每天浇水、除草、记录稻子的生长情况,丝毫不敢懈怠。他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格物角”,日后会发展成白鹿洞书院的“农事斋”;而他亲手种下的这几株占城稻,会在江南掀起一场“稻作革命”,让无数百姓免于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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