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二年深秋,都昌县城最热闹的“悦来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话说林塘江村有个娃娃叫江万里,年方十岁,竟能登上书塾讲台,讲解《周易·乾卦》,连太学博士听了都竖大拇指,说这是‘千年一遇的神童’……”茶客们哄堂大笑,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水:“说书的,你莫不是喝多了?十岁娃娃懂什么《周易》?怕是连‘乾’字都认不全吧!”
“千真万确!”邻座一个穿绸缎长袍的公子突然开口,手里把玩着块莹润的玉佩,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家佃户就是林塘江村的,说那江万里在书塾代讲,把四十岁的老儒都说哭了——哼,我看是‘妖童’,不是‘神童’!指不定是他祖父江璘提前教好的,故意装样子骗名声!”这公子是都昌县豪绅王员外的独子,王承嗣。
王家在都昌有良田千亩、当铺三家,连县令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王承嗣自小请名师教读,却连《论语》都背不全,写的字歪歪扭扭,最恨别人在他面前提“神童”二字,更别说这个“神童”还是个乡下娃娃。
三日后,王承嗣坐着八抬大轿,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浩浩荡荡开进了林塘江村。
轿子停在江家院外,他踩着家丁的背慢悠悠下来,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对着门房颐指气使地嚷嚷:“叫江万里出来!本公子听说他‘通经’,特来‘请教’!若是不敢出来,就趁早承认是装的,别在村里丢人现眼!”
江烨正在书房写《隆兴府赋役疏》,听见院外的吵闹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门房匆匆进来禀报:“老爷,是王家公子王承嗣,说要找小少爷‘论经’,看那样子,来者不善啊。”
江烨放下笔,指尖在疏稿上的“苛捐杂税”四个字上顿了顿:“王家?就是强占张老爹家三亩水田,还逼死李农户的那个王员外?”
“正是。”门房压低声音,“听说王公子在县城听说小少爷代讲《周易》,气得把茶碗都砸了,说要‘揭穿神童的假面具’,让江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江烨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看见王承嗣正用马鞭抽打着江家院墙上的“耕读传家”匾额,鞭子抽在木头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他冷笑一声,转身对里屋喊:“万里,出来。有人找你‘论经’。”
里屋传来万里清亮的声音:“爹说过,‘见义不为,无勇也’。他来论经,我就跟他论;他来捣乱,我就请他吃闭门羹,绝不让他欺负江家!”传砚堂里,王承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家丁们叉着腰站在两旁,活像审案子的官差。
他把一本崭新的《论语》“啪”地扔在桌上,书页都震开了:“江万里,今日就考你《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里说‘习,鸟数飞也’,陆九渊却偏偏说‘习,践履也’,你说哪个对?要是答不上来,就赶紧给本公子磕头认错!”这问题极其刁钻——朱陆之争是南宋学术界的“雷区”,连太学博士都不敢轻易评判,生怕得罪其中一派。王承嗣就是想让万里掉进“学派之争”的坑里,再扣个“伪学”的帽子,让他再也不敢讲经。
万里却没直接回答,转身从墙角拿起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今年新收的稻种,颗颗饱满金黄。他把稻种轻轻倒在桌上,问:“王公子,你看这是什么?”“稻种。”王承嗣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问这个做什么?本公子跟你论经,不是跟你论种田!”
“请问公子,稻种要怎么才能长出稻子,养活人?”万里又问,眼神里满是认真。“……播种、浇水、施肥,还能怎么着?”王承嗣被问得莫名其妙。“若只把稻种放在罐子里,不种到田里,不浇水施肥,能长出稻子吗?能养活人吗?”万里追问。
王承嗣脸一沉:“废话!当然不能!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就对了。”万里拿起桌上的《论语》,轻轻翻开,“朱熹先生说‘习,鸟数飞也’,是说学了道理要‘反复练’,像小鸟练飞一样,练多了才能飞起来;陆先生说‘习,践履也’,是说学了道理要‘去做’,像稻种要种到田里一样,做了才能有收获。其实是一回事:不练,飞不起来;不做,长不出稻子。‘学而时习之’的‘说’,不是‘读书的乐’,是‘看到稻子长出来、百姓能吃饱饭的乐’——就像我爹帮农户追回被占的田,农户笑着送新米来,他就‘说’了。”
王承嗣愣住了,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他请的名师讲“朱陆异同”,讲了三个月,引经据典,把他听得晕头转向,可万里用一把稻种,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还让他挑不出错来。
“你……你这是歪理!”王承嗣恼羞成怒,拍着桌子站起来,“《论语》是圣人之言,岂能比作稻种这种下贱东西?你这是对圣人的不敬!”
“为何不能比?”万里突然提高声音,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孔子说‘仁者爱人’,若只在书里读‘爱人’,不去帮百姓抢回田、不帮百姓治病,算什么‘仁’?孟子说‘民为贵’,若只在嘴上说‘民贵’,却强占百姓的田、逼百姓交重税,算什么‘儒’?
王公子,你家强占张老爹的水田,让他连药钱都凑不齐,这就是你学的‘圣人之言’吗?这话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王承嗣脸上——王家强占张老爹水田的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你……你敢骂我!”王承嗣气得脸色发青,冲家丁喊,“给我打!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拖出去,让他知道本公子的厉害!”家丁们立刻围上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谁敢动我孙儿?”
江璘拄着竹杖从后院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周元端等十几个门生,个个手里拿着扁担、锄头,眼神坚定地挡在万里身前,“桂香书塾的门生,不是好欺负的!想在江家撒野,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王承嗣看着满院怒目而视的读书人,腿肚子突然软了。他知道这些读书人认死理,真闹起来,自己未必占得到便宜。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今日算我没来过!江万里,你给本公子等着!”说完,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连落在桌上的玉佩都忘了拿。
夜里,江烨把万里叫到书房。油灯下,他翻开《论语》,指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那一句,轻声问:“今日你驳倒王承嗣,心里可有‘得意’?觉得自己比他厉害?”万里老实地点点头,小手攥着衣角:“有一点。他说不过我,还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我觉得……挺开心的。”
江烨取来戒尺,却没敲他手心,而是轻轻敲了敲那本泛黄的《周易注疏》:“你祖父常说,‘才如刀刃,越磨越利,但太锋利,容易断;人有才学,越用越灵,但太骄傲,容易栽跟头’。王承嗣虽无才,却让你看清一件事:才学是用来‘解困’的,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帮百姓的,不是用来赢人的。”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谦”字,笔画浑厚有力:“《周易》六十四卦,只有‘谦卦’六爻皆吉。你今日用稻种喻经义,很好,因为你懂‘实学’;但你要记住:真正的‘通经’,是让不识字的老农也能听懂道理,让受苦的百姓能得到安慰,不是在学堂里‘赢’了别人,更不是让别人难堪。”
万里接过那张纸,“谦”字的笔画像一条温柔的鞭子,轻轻抽在他心上。他突然想起代讲《乾卦》时,祖父说的“解经容易,行经难”——原来“行经”的第一步,就是把尾巴藏起来,像“潜龙”一样,默默扎根,默默做事,不张扬,不骄傲。窗外,月光落在书案的端砚上,砚台的缺口在灯光下像一道浅浅的伤疤,提醒着他:才学若不能护人,不能帮人,再厉害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