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六年,春三月初三。饶州芝山的雨,比临安的更缠绵些——不是临安宫墙下那种带着脂粉气的柔雨,是裹着山岚与松涛的冷雨,细密如愁丝,从书斋的窗棂缝里钻进来时,还带着崖壁间青苔的湿腥。
案头摊着的《边报》早已被洇出一圈圈浅灰的水痕,像老人生出的斑,江万里用指尖轻轻拂过那水痕,指腹触到纸页起皱的边缘,竟像摸到了一道陈年的伤疤。这是他退居饶州的第六个月。
书斋不大,却比在临安枢密院时更显局促——不是空间窄,是案头的卷宗堆得太高,高得快遮住窗外的青竹。每一卷都用桑皮纸封着,标签上“荆湖”“襄阳”“淮西”的字迹,是他亲手用小楷写的,朱笔圈点的地方,墨迹早已发黑,像凝固的血。靠墙的书架上,除了《资治通鉴》《通典》这些旧籍,还多了几个粗陶罐子,里面装着饶州乡绅送来的草药——去年冬天他咳得厉害,太医说要“润肺气”,可他总觉得,这药气混着案头的墨香,反而更添了几分滞闷。
“先生,该喝药了。”书童阿福端着青瓷药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怕扰了先生的出神。那碗是江万里在潭州任上得的旧物,碗沿有一道细瓷纹,是当年元军攻潭州时,被流矢蹭到的。碗里的药汁呈深褐色,飘着几缕黄芪的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倒不显得刺鼻。
阿福见江万里又对着《边报》发怔,鬓角的白发沾着雨雾带来的潮气,像沾了层薄霜,连眉峰间的皱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愁,忍不住轻声道:“您这几日总咳,昨夜后半夜还起来翻卷宗,太医说要静养,少看这些劳神的东西。”
江万里没抬头,指尖仍停在卷宗上“襄阳守将吕文焕遣死士突围,未果”的字样上。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静养?襄阳的守兵在城头嚼树皮、煮弓弦,老夫在芝山喝参汤、煨草药,这‘静养’,是拿他们的命换的。”他说着,抓起案头的旱烟杆——那烟杆是黄杨木做的,用了二十多年,烟锅边缘早已被熏得发黑。烟锅里的火昨夜就熄了,他却还是习惯性地往嘴里送,吸了一口空烟,才想起忘了装烟丝。
“阿福,去把西厢房的《大宋疆域图》取来,再温壶酒——陈伟器该到了。”阿福愣了愣,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药汁差点洒出来:“陈先生?他不是在临安太学任教吗?上月还托人送了太学的新刊来,说临安近来还算安稳。这雨天路滑,饶州到临安三百多里,他怎会突然来?”
“他会来的。”江万里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外的雨帘里。芝山的青竹在雨中弯着腰,竹叶垂得很低,像一群低头哭泣的人。“襄阳的蜡丸密信断了半年,贾似道在朝堂上说‘吕文焕兵精粮足,城坚无恙’,还把去年冬天京湖制置司的奏疏改了,说‘元军已退,襄阳解围’。可老夫心里清楚,那是他又在撒谎——他连陛下派去的内侍,都扣在池州,不让去襄阳查探。”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头轻轻敲了敲,“伟器是个实诚孩子,太学里的那些学生,都在传襄阳危急,他在临安待不住,定会来报信。”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平日里乡邻赶集的慢步,是拼了命的疾驰,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嘚”地碎了雨巷的寂静,连院门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都被震得掉了几片。
阿福刚要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股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得案头的《边报》翻了个页。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踉跄着闯进来,斗笠歪斜地挂在脖子上,竹编的笠沿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被雨水打湿的发髻。身上的蓑衣是棕编的,往下淌着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条深色的水痕,水痕里还混着几点泥星——看来是从泥泞的山道上赶过来的。
“先生!”来人正是陈伟器,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一把扯下蓑衣,露出里面的绯色襕衫。那是太学博士的官服,质料本是上好的蜀锦,此刻却沾满了泥点,左袖口破了个三寸长的口子,边缘还挂着几根枯树枝,像是从树林里钻过时刮的。他冲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江万里的《边报》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圈,正好盖在“襄阳”二字上。
“慢点说,先喝口热茶。”江万里递过一盏热茶,茶盏是粗瓷的,却洗得干净。他的目光落在陈伟器渗着血的靴底——那靴子是黑色的皂靴,靴尖已经磨破,靴底沾着泥和草屑,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雨水一泡,颜色更显深了。
不用问也知道,这一路,他是真的在拼命赶。陈伟器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反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油纸包被他紧紧攥着,已经湿透了大半,他一层层小心翼翼地解开,生怕里面的东西被水浸坏。解到第三层时,露出里面一卷巴掌大的麻纸——不是临安城里用的细麻纸,是襄阳那边产的粗麻纸,摸起来糙手,边缘还带着没裁齐的毛边。纸卷用细麻绳捆着,绳结处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像是凝固的血。
陈伟器双手捧着纸卷,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先生,这是……这是吕文焕将军的血书!学生得文天祥门生王炎午协助——王炎午时任通政司主事,掌管部分边报流转,深知密档库‘辰时换岗、戍卒懈怠’的规律。昨日听闻贾似道赴西湖松木场楼船宴饮,王炎午以‘调取咸淳五年荆湖旧边报’为由,带陈伟器潜入密档库。抄录血书时,恰逢巡逻兵路过,王炎午急中生智,将血书藏于《通典》册页间,以‘查阅旧典’搪塞过关,才侥幸带出抄本。”
江万里的手指猛地攥紧,手里的旱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烟锅磕在青砖上,碎成了两截。他颤抖着接过麻纸,指尖触到纸卷的瞬间,心猛地一沉——纸卷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意,可那暗红色的污渍却像烙铁一样烫人,烫得他指尖发麻。他解开麻绳,麻纸“哗啦”一声展开,因为受潮,纸边有些脆,差点裂开来。
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墨色中混着大片暗红的晕染,有些字甚至是用鲜血直接写的——比如“死”字,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在纸上落下。江万里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纸页,逐字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元军筑垒围襄阳……自万山至百丈山,连营数十里……炮轰城墙,日损守兵三百……粮仅支三月……”他的目光停在最后十字上——“臣愿战死,乞陛下速发援兵”。
那“乞”字的旁边,有一滴暗红色的圆点,像是一滴血从笔尖坠落,在纸上砸出的坑。江万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圆点,指尖沾到一点细微的粉末,是血干涸后留下的。
“三月……”江万里喃喃自语,忽然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半盏,溅在他的衣袖上,他却浑然不觉,“咸淳五年(1269年)老夫离京时,吕文焕的密信还说‘粮可支半年’——彼时襄阳已被围两年,如今又过半年(咸淳六年,1270年),粮竟只剩三月,贾似道扣了多少边报,才让局势糜烂至此!”贾似道!他到底扣了多少边报!到底挪了多少军饷!”陈伟器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扶住摇晃的卷宗——那里面是江万里这半年来收集的襄阳消息,有从商人嘴里听来的,有从逃兵那里问来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他低声道:“先生息怒,学生打听过,“贾似道去年冬天从军饷中挪二十万两,对外称‘修江防、固城郭’,实则半数用于西湖‘半闲堂号’楼船营造,其余填补私库及应付朝堂应酬——据池州船工透露,部分军饷甚至被用来为楼船添置歌姬的锦绣服饰,而襄阳粮船却在池州港停了三月,米粮霉变仍未放行。”那楼船叫‘半闲堂号’,比陛下的龙舟还大,里面还装了暖阁、戏台,说是要‘泛舟西湖,以彰太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京湖制置司的粮船,三个月前就被他扣在池州港,理由是‘待春耕后再发,恐中途被元军劫走’。可春耕早过了,粮船还在池州停着,船上的米都快发霉了……学生听池州的船工说,有几艘粮船的米,已经被换成了沙子,运去了西湖,说是要‘压舱’。”
“春耕?”江万里冷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他抓起桌上的《边报》狠狠掷在地上,纸页被摔得发出脆响,“襄阳的守兵连树皮都快吃完了,他在西湖修楼船!楼船载歌姬,襄阳埋忠骨——这就是他的‘治国之道’!这就是他说的‘天下太平’!”他说着,目光死死钉在‘臣愿战死,乞陛下速发援兵’十字上,心口骤然发紧,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指节攥得发白,用手帕捂住嘴时,帕子上立刻洇出一点猩红,那红落在素帕上,像血书里‘死’字拖出的长捺,烫得他指尖发麻。”
“先生!”陈伟器连忙扶住他,见那猩红的血点,眼圈瞬间红了,“您别气,保重身子要紧!学生这次来,就是想请先生拿主意——太学生们都急疯了,有几个要联名闯宫,去福宁殿递奏章,被学生拦住了。贾似道的人在宫门守着,要是被抓住,不仅奏章递不上去,还会连累吕将军……”
江万里摆摆手,推开他的手,慢慢直起身,走到西厢房。阿福已经将《大宋疆域图》挂在了墙上——那图是用绢布画的,边角有些磨损,是他在枢密院时亲手标注的。图上襄阳的位置依旧被朱笔圈着,只是红圈外的黑色箭头比三年前更多了——他退居前标注的蒙古兵围城路线,如今又添了新的箭头,从汉江上游的均州一直延伸到樊城,像一张黑网,把两座城死死锁在一起。
江万里的指尖划过“淮西”的位置,那里是两淮制置司的驻地,屯着十万精兵,将领是夏贵。夏贵虽有些私心,在战场上也偶有退缩,可在抗元这件事上,还算是尽心。他又划过“黄州”,那里离襄阳不过二百里,江面窄,元军的巡逻船少,若从这里渡江,突袭元军的后路,或许能解襄阳之围。
“拿纸笔来!”江万里转身,目光灼灼,像是突然有了力气,“老夫要写《救襄三策》,你连夜送回临安,交给吏部侍郎文天祥——他是个忠臣,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怕贾似道,定会设法呈给陛下。”
阿福连忙铺好宣纸——那是饶州最好的宣纸,是去年州学送的,江万里一直没舍得用。他又研好墨,墨锭是徽墨,磨出来的墨汁又黑又亮,带着松烟的香气。江万里抓起狼毫笔,手腕却有些抖——毕竟七十二岁了,退居后又时常咳血,体力大不如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在砚台上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便就着那墨点,写下第一策:“一曰‘奇兵袭后’:调淮西制置司精兵三万,由黄州渡江,取道团风镇,袭扰元军万山堡粮仓。元军围城日久,粮草多屯于万山,且守军多为降兵,军心涣散。若粮仓一失,元军必回兵救援,襄阳之围可解。另,需派细作先行,探明明军粮仓布防,选在子时换岗时突袭,可事半功倍。”他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汁溅在指节上,混着刚才咳的血,像开了朵暗红的花。
陈伟器在一旁研墨,见他写得急,墨汁跟不上,连忙加快研磨的速度,墨锭在砚台上磨出“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江万里的思路却越来越顺,仿佛又回到了枢密院处理军务的日子——那时他还能面圣,还能和将领们讨论战术,还能为襄阳争取一点兵力。
他接着写第二策:“二曰‘死士投粮’:遣敢死士千人,扮作商贩,乘夜从汉江支流白河潜入襄阳。臣知饶州康郎山渔民善水,可募为向导——彼辈能潜泳半个时辰,且熟悉汉江水域,可避元军水寨。再调池州被扣粮船二十艘,装米五千石,以‘运盐’为名,沿江东下,至汉阳转入汉江。元军久围襄阳,必疏于防范,且盐为刚需,元军哨卡多不细查,或可成功。”
写到“死士”二字,江万里的笔顿了顿。他想起三年前在枢密院档案库,陈伟器为了帮他取襄阳的密档,用锯子锯锁时,不小心锯到了手,血流了满手,却还笑着说“先生放心,一点小伤”。他又想起吕文焕血书里“遣死士突围未果”的话,那些死士,怕也是和陈伟器一样的年轻人,却永远留在了襄阳的城墙下。
眼眶忽然热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继续写第三策:“三曰‘罢相振军’:贾似道专权误国,扣压军情半载有余,克扣军饷二十万两,致襄阳粮尽兵疲。若不罢黜,援兵必难出。
请陛下下旨,以文天祥为枢密使,总领援襄事宜;再召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入京,共商破敌之策——文天祥忠直,李庭芝善战,二人皆忠勇,可当此任。另,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民心、振军心。”写完最后一个字,江万里将笔掷在案上,长长舒了口气。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三策”二字被他的指印按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这三策,忽然想起咸淳三年那个雨夜,他在枢密院写《救襄阳疏》的情景——那时他还在朝,尚有面圣之力,疏里写的也是请调兵、请罢贾似道,可最后还是被贾似道压了下来,还被安了个“妄议朝政”的罪名,贬到了饶州。
如今,他退居芝山,连面圣的资格都没了,只能隔着千里雨雾,遥寄这一纸空文。“先生,这三策……能送到陛下手里吗?”陈伟器看着墨迹淋漓的宣纸,声音里带着担忧,“贾似道在临安布下天罗地网,通政司、中书省都是他的人,连太学生的奏章都扣,何况是您的?去年冬天,有个太学生写了《请援襄阳疏》,刚递到通政司,就被贾似道的人抓了,说是‘妖言惑众’,至今还关在牢里。”“能送到。”
江万里拿起火漆,在烛火上烤化。火漆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万里孤忠”四个字,是他年轻时在白鹭洲书院刻的——那时他刚任书院山长,意气风发,想着要为大宋培养栋梁,可如今,栋梁们要么被打压,要么在前线浴血,只剩下他这个老臣,在这书斋里挣扎。
他将火漆滴在信封封口,盖上私印,声音坚定:“文天祥在吏部有暗线,是他的门生王炎午,在通政司当主事,可绕过通政司,直接把奏章递到福宁殿的内侍手里。你到了临安,先去文府,把信交给王炎午,他会安排。若三日无回音,你就再送第二封、第三封——老夫一日三疏,不信陛下不醒!不信上天不怜大宋!”
他将信封递给陈伟器,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那木盒是老樟木做的,上面刻着“襄阳”二字,刻痕很深,是他亲手刻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半块风干的麦饼——饼是褐色的,又干又硬,上面还留着几个牙印,边缘发黑,像是放了很久。“这是三年前吕文焕派人送来的‘襄阳存粮’。”
江万里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轻碰了碰麦饼,“当时送饼来的是吕文焕的亲兵张勇,那人脸上带伤,说是守城时被元军的箭擦到的。他说,吕将军每天就吃这个,有时候还吃不饱,士兵们更是只能煮树皮。他还说,吕将军让他带话:‘臣与士兵同食此饼,盼相公为襄阳请命。’”
江万里顿了顿,眼眶红了:“你把这个也带给文天祥,告诉他:这不是麦饼,是襄阳守兵的命!是大宋的命!让他拿着这个,去见陛下,去求陛下——就算看在这些守兵的份上,也要发援兵!”
陈伟器接过木盒,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半块麦饼竟重如千斤。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学生遵命!若送不到陛下手里,学生绝不回饶州!若误了襄阳,学生以死谢罪!”
江万里连忙扶起他,替他理了理湿透的襕衫——襕衫的领口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他轻轻扯了扯,想让衣服平整些:“傻孩子,命要紧。你若出事,谁替老夫送第四封、第五封?谁替襄阳的守兵传信?”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陈伟器——那银子是他这个月的俸禄,本想用来救济饶州的灾民,“路上买身干净衣服,别让人看出破绽。
到了临安,若贾似道的人盘问,就说你是来饶州探望恩师的太学生,要回临安述职。”陈伟器把银子和木盒揣进怀里,又将《救襄三策》贴身藏在里衣的夹层——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心跳,也能让信更暖和些。他披上阿福递来的蓑衣,戴上斗笠,阿福还给他备了一袋炒米,让他饿了就吃,又给马备了草料,叮嘱他“马要是累了,就找个驿站歇一歇,别硬赶”。
马是匹枣红马,叫“踏雪”,是江万里以前的坐骑,脚力好,跟着江万里走了很多地方。陈伟器翻身上马,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着书斋的灯光——江万里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空木盒,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株被风雨压弯的老竹,随时都会倒下。
“先生保重!”陈伟器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有些沙哑。他调转马头,马嘶声刺破雨幕,沿着芝山的石板路疾驰而去。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冰冷刺骨,可怀里的血书和三策却烫得他心口发疼——那是襄阳的希望,是大宋的希望,他绝不能弄丢。
江万里站在门口,看着马蹄声消失在雨巷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枣红色的影子,才缓缓转身。书斋的油灯在风中摇曳,灯光忽明忽暗,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里还沾着刚才咳的血渍。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半块麦饼,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味的气息钻入鼻腔,呛得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手帕上的猩红又大了些。
“吕文焕……老夫对不住你。”他喃喃自语,将麦饼放回木盒,轻轻合上盖子,“三年前没能救你,三年后……也未必能。可老夫不会放弃,只要你还守着襄阳,只要大宋还在,老夫就会一直写,一直递疏……”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竹上,竹叶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滴答”的声音,像在倒计时。案头的《边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上面“襄阳”二字,在灯光下仿佛变成了两个血字,刺得他眼睛生疼。阿福端来一碗热粥,粥里放了些小米,熬得很稠,冒着热气。他见江万里又在发呆,轻声道:“先生,喝口粥暖暖身子吧。陈先生天亮就能到德兴,明天晚上就能到临安,您也该歇歇了,这几日您都没睡好。”
江万里接过粥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热气氤氲了自己的眼睛。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潭州任上,他带着文天祥、陆秀夫这些门生登岳麓山。那时的岳麓山,枫叶正红,年轻人们穿着青衫,站在山顶喊“还我河山”,声音洪亮,能震落树上的叶子。那时的大宋虽已风雨飘摇,可年轻的脸上还有希望,还有锐气。如今,文天祥被贬赣州,陆秀夫在淮东苦苦支撑,他自己退居芝山,只剩下这一纸《救襄三策》,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个响都未必能听见。
“歇?”他苦笑一声,将粥碗放在案上,重新拿起狼毫笔,“等襄阳解围了,等大宋安稳了,再歇不迟。”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在顶端写下四个字:“第二封奏疏”——他要写的,还有很多很多。他要写襄阳守兵的苦,要写贾似道的恶,要写百姓的盼,就算这些话递不到陛下手里,就算这些话只能埋在这书斋里,他也要写。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书斋的窗棂,像在为襄阳的守兵敲更,也像在为大宋的江山敲丧钟。江万里的笔在纸上疾书,墨汁混着泪水,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朵墨花,每一朵,都浸着一个老臣的血与泪。他知道,这或许是徒劳。可他是江万里,是大宋的臣子,是白鹭洲书院的山长,是吕文焕口中的“相公”。
只要襄阳还在,只要吕文焕还在坚守,他就不能停下——这是他的本分,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孤忠”,是他能为大宋做的,最后一件事。油灯的光越来越暗,案头的粥渐渐凉了,雨还在下,青竹还在哭,可书斋里的笔,还在写着,写着油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溅在宣纸上,留下一点昏黄的印子。
江万里停下笔,用指尖捻掉灯芯上的灰烬——灯油快见底了,阿福刚才要去添,被他拦住了,“省着点用,等伟器回来,还要用它看路呢”。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陈伟器这一去,归期不定,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泛了青。
第二封奏疏才写了一半,内容比第一封更急,他想把襄阳守兵煮弓弦、嚼树皮的细节写得更清楚,想把贾似道扣粮船时的嚣张语气也写进去——那些都是陈伟器从池州船工嘴里听来的,船工说贾似道的亲信去扣船时,笑着说“襄阳的兵饿死了才好,省得还要发军饷”。
“先生,您手腕肿了。”阿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水里泡着艾草,是白天在山上采的,“您泡会儿手吧,太医说艾草能活血,对您的手好。”他见江万里盯着奏疏出神,又补充道:“就算您现在写不完,明天再写也一样,陈先生在路上,也需要时间。”
江万里摇摇头,把笔放回砚台,却没去碰那盆温水:“不一样。多写一个字,陛下知道襄阳实情的可能就多一分;多递一封疏,吕文焕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旧书信,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落款是“文天祥顿首”,是去年文天祥被贬赣州前写的,里面说“贾贼不除,大宋难安,先生若有召,天祥必往”。
他抽出那封信,拆开来看,字迹还是文天祥惯有的刚劲,只是末尾的“盼先生保重”几个字,写得比平时轻,像是怕触到他退居的痛处。江万里想起咸淳四年,他还在枢密院时,和文天祥在朝堂上一起弹劾贾似道,文天祥那时还是刑部侍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贾似道扣压边报的证据摔在地上,说“陛下若再信此奸贼,恐江山不保”。可结果呢?文天祥被贬,他被逐,贾似道反而加了“平章军国重事”,权倾朝野。
“先生,您又咳了。”阿福递过手帕,声音带着哭腔,“您今天已经咳了五次血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垮的。”江万里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果然又有一点猩红。他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笑着安慰阿福:“没事,老夫的身子,比你想的结实。
当年元军攻潭州时,老夫在城楼上守了三天三夜,比现在苦多了,不也挺过来了?”可他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潭州之战时,身边还有将士并肩作战,还有百姓送粮送水,可现在,他只有一间书斋,一支笔,一封封递不出去的奏疏。他走到窗边,雨还没停,只是比刚才小了些,青竹上的水珠顺着竹节往下流,像是在流泪。院门口的老樟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像铺了一层墨。“阿福,你说,伟器现在到哪里了?”江万里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阿福,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福想了想,答道:“现在应该过了德兴了吧?德兴到饶州五十里,陈先生骑的是踏雪,脚力好,这个时辰,该到德兴驿站了。”他见江万里还是担心,又补充道:“踏雪识路,以前您去临安,都是它载您,不会出事的。”
江万里点点头,却还是放不下心。他知道,从饶州到临安,不是只有坦途,过了德兴,要走一段山路,那山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过,旁边就是悬崖,雨天路滑,很容易出事。更别说还有元军的哨卡——这两年,元军在江南的探子越来越多,经常在要道上设卡,盘查过往行人,若是被他们查到陈伟器身上的血书和奏疏,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在第二封奏疏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臣江万里,愿以老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甘受凌迟之刑。”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他已经七十二岁了,早已不怕死,他怕的是,等不到襄阳解围的那一天,怕的是,看到大宋的江山,毁在贾似道手里。
与此同时,德兴境内的山路上,陈伟器正骑着踏雪,在雨夜里艰难前行。山路比他想的更难走,路面全是泥泞,踏雪的马蹄好几次陷进去,拔出来时,溅得他一身泥。他的左腿在刚才过悬崖时,被路边的荆棘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雨水,把裤腿都染红了,疼得他直咧嘴,可他不敢停——江万里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襄阳的粮,只剩三个月了”,他多停一刻,襄阳的守兵就多一分危险。“踏雪,再坚持一下,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有驿站了。”
陈伟器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声音沙哑。踏雪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仰起头,嘶鸣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可刚走了没几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夹杂着人的吆喝声。陈伟器心里一紧,连忙勒住缰绳,躲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这个时辰,在山路上走的,很可能是元军的探子。
他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江万里给他的太学博士印信,紧紧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走了过来,大约有十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腰里别着刀,马鞍上挂着弓箭,是元军的哨卡没错。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宋军士兵看到了躲在树后的陈伟器,举起刀,大喝一声。陈伟器定了定神,从树后走出来,把印信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在下是临安太学的博士,名叫陈伟器,前些日子来饶州探望恩师江万里,现在要回临安述职。”那宋军士兵接过印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打量了陈伟器一番,目光落在他渗着血的裤腿上:“你腿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元军有勾结?”
陈伟器心里一慌,连忙解释:“是刚才过悬崖时,不小心被荆棘划到的,不是什么血。不信你们看,伤口还在流血呢。”他说着,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慢慢渗出来。
另一个宋军士兵走过来,看了看伤口,又闻了闻陈伟器身上的味道——除了泥味和雨水味,没有血腥味,不像刚打过仗的样子。他对刚才那个士兵使了个眼色,说:“看他穿的是太学的官服,印信也像是真的,应该不是元军的人。咱们还是赶紧去前面设卡吧,别耽误了大人的事。”
刚才那个士兵想了想,把印信还给陈伟器,挥了挥手:“走吧,下次再遇到,记得早点出来,别躲躲藏藏的,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陈伟器连忙点头,谢过那几个宋军士兵,骑着踏雪,慢慢往前走。直到那队元军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他才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把里衣都湿透。
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还好,里面的麻纸是干的。他又摸了摸那个装着麦饼的木盒,木盒也没湿,只是边缘沾了些泥。他把木盒往怀里又塞了塞,紧贴着心口,像是这样,就能把襄阳守兵的希望,牢牢护在怀里。踏雪还在往前走,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陈伟器抬头,望向远处的夜空,雨雾很大,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驿站的灯光,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
“快了,快到临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希望,“先生,您放心,学生一定会把奏疏送到陛下手里,一定会让襄阳解围的。”他勒紧缰绳,踏雪会意,加快了脚步,朝着驿站的灯光,疾驰而去。雨还在下,可他却觉得,胸口的血书和麦饼,比刚才更烫了,烫得他心里暖暖的,烫得他忘了腿上的疼,忘了一路的艰辛。他知道,他肩上扛的,不仅是江万里的希望,不仅是襄阳守兵的命,更是大宋的江山。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回到饶州芝山书斋,江万里还在案前坐着。第二封奏疏已经写完了,他把奏疏折好,放进信封,盖上“万里孤忠”的印信,和第一封放在一起。案头的粥,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动。阿福已经睡了,书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油灯燃烧的“滋滋”声。江万里拿起那半块麦饼,放在灯下,仔细看着上面的牙印——那是吕文焕的牙印吗?还是某个守兵的?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每一个牙印背后,都是一个渴望活下去的生命,都是一个想保卫大宋的忠臣。
“吕将军,再等等,再坚持一下。”江万里轻声说,像是在对麦饼说话,又像是在对远方的吕文焕说话,“老夫已经写了两封奏疏,伟器会把它们送到陛下手里的,援兵很快就会到的。”他把麦饼放回木盒,轻轻合上盖子,然后拿起笔,铺开第三张宣纸,在顶端写下四个字:“第三封奏疏”。油灯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在他渗着血的手帕上,照在他坚定的眼神里。
雨还在下,青竹还在哭,可书斋里的笔,还在写着,写着……他要写的,还有很多很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襄阳还在,他就不会停下。这是他的本分,是他的孤忠,是他能为大宋,做的最后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