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塘江村的稻田里,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风一吹,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农户们弯腰弓背,忙着收割稻子,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泥土里,可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县吏的“催科帖”早就贴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墨迹像血一样刺眼,上面写着:“今岁经总制钱,每户加征三成;和籴粮米,每石折钱二百文(比市价高五倍)。限十月初一交齐,违者锁拿县衙,从严处置!”经总制钱和籴粮——这是南宋百姓头上的“杂税双煞”。
经总制钱本是“战时临时税”,可仗早就打完了,税却越收越多,名目也越来越杂;和籴粮更是赤裸裸的“强买强卖”,官吏们用远低于市价的钱强行征收农户的粮食,再以高价卖给军队,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今年夏天,都昌县遭了旱灾,稻田干裂,稻子减产三成,农户们本就愁眉不展,县吏却还要“加征”,这简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这天清晨,万里像往常一样,去“格物角”看他种的占城稻——稻子已经抽穗了,虽然比本地稻矮一些,穗子却更饱满,看样子能有个好收成。
他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官爷饶命!再宽限几日,新谷一打完,我立刻就交赋税!求你们别带走我儿子!”
万里赶紧躲在老槐树后,探头往外看,只见五个凶神恶煞的县吏正围着张老爹——就是当年染时疫、儿子三郎差点辍学的张老爹。
为首的县吏姓李,脸上有颗大黑痣,手里拿着一把铁尺,敲得张老爹家的米缸“当当”响,语气凶狠:“张老栓!都昌县就你家欠税最多!今日再不交齐钱,就拿你家三郎去县衙‘抵债’,让他在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张老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抱住李县吏的腿:“李爷,求您高抬贵手!三郎去年刚娶媳妇,今年又生了个儿子,家里实在没钱……等我把稻子卖了,一定把税补上,求您别带走他!”
“没钱?”李县吏一脚踹翻米缸,白花花的糙米撒了一地,“这不是米?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吏立刻扑上去,扭住三郎的胳膊,就往停在路边的马车上拖。
三郎的新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在后面喊:“放开我男人!我交!我现在就去借钱!求你们别带走他!”
万里躲在树后,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血珠顺着指缝渗了出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他想起舅父陈大猷说的“格物要看见人”——眼前这些县吏,眼里只有钱和利益,根本看不见农户的死活;张老爹一家,眼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父亲常说的“苛政猛于虎”吗?原来“虎”就在眼前,正一点点吞噬着百姓的希望。他看见李县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户人家后面都画着“√”或“×”。画“√”的,是已经交齐赋税的;画“×”的,要么被打骂,要么被拉去县衙抵债。
走到周元端家时,李县吏的态度突然变了,脸上挤出几分假笑:“周先生是江家的门生,江司户(江烨)早就打过招呼,你家不用交和籴粮,快进屋歇着吧,别耽误我们办事。”
万里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父亲竟为周元端“走了后门”?他想起父亲教他的“廉敏”,教他“不贪私利,只留公心”;想起家训里的“忠义”,要“不欺百姓,不欺良心”,可现在,父亲却因为“门生”的身份,给周元端开了特例,那其他没背景、没靠山的农户呢?他们只能任由县吏欺压吗?万里突然觉得腰间的竹牌烫得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县吏们押着三郎离开后,农户们纷纷聚在老槐树下,有的默默流泪,有的低声咒骂县吏的贪婪,有的蹲在地上,慢慢收拾被踹翻的家什。张老爹的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着撒落的糙米,每捡一粒,眼泪就掉一滴,砸在糙米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万里从树后走出来,蹲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捡米,手指触到沾着泥土的糙米,突然想起自己“格物角”里的占城稻——若占城稻能早点成熟,能多收些粮食,农户们是不是就不用被县吏打骂、不用被逼着交高额赋税了?可现在,连这点救命的粮食,都要被抢走……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跑回家,冲进书房,趴在书案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又一片墨渍。他想起张老爹跪在地上的模样,想起三郎媳妇的眼泪,想起被踹翻的米缸,还有李县吏本子上那些冰冷的“√”和“×”——那些符号哪里是字?分明是百姓的骨头,是百姓的血泪!
“布谷声声急……”万里抓起桌上的毛笔,墨汁蘸得太满,溅在宣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想起春天布谷鸟叫的时候,农户们忙着插秧,弯腰泡在冰冷的水里,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当时他还在“格物角”记录布谷鸟的叫声,却没多想农户们的辛苦,现在才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义。
“田夫泪暗垂……”他想起张老爹跪在地上的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深深的沟。县吏的铁尺、被强行拖走的三郎、撒了一地的糙米、抱着孩子痛哭的三郎媳妇……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不停打转,手里的笔越来越沉,握都握不住,掉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农户脸上的泪痕,触目惊心。“官粮催得紧……”他想起村口的“催科帖”,“加征三成”“和籴二百文”——这些冰冷的字像一把把刀子,一刀刀割在农户心上。
父亲说“官可以不做,节不可不守”,可这些县吏,连“节”的影子都没有,他们眼里只有钱,只有自己的利益,哪里还管百姓的死活?“新谷未离箕……”他想起自己“格物角”里的占城稻,穗子还没完全成熟,农户们的新谷也刚割下来,还没来得及倒进米箕里好好筛选,就被县吏们逼着交出大半。
他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让县吏们肆意挥霍,还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能吃上一口饱饭?短短四句诗,终于写完了,纸页却被眼泪泡得皱巴巴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万里把笔一扔,趴在书案上失声痛哭,哭声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哭自己委屈,是哭那些说不出话、反抗不了的农户,是哭那些被抢走的粮食,是哭这黑暗的世道——为什么读书人口中宣扬的“礼义仁智信”,到了官吏手里,就变成了欺压百姓的“催命符”?为什么本该保护百姓的“官”,却成了伤害百姓的“虎”?
江烨是傍晚时分回到家的。他刚从隆兴府述职回来,一路上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走进书房,看见万里趴在书案上哭,案上的诗稿被眼泪泡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还带着湿润的墨痕。他拿起诗稿,轻声念道:“布谷声声急,田夫泪暗垂。官粮催得紧,新谷未离箕。”
读完诗,江烨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想起自己在隆兴府时,曾弹劾转运使“强行加征和籴粮”,要求减免百姓赋税,可弹劾疏递上去后,却被上司压了下来,只批了句“小题大做,扰乱民心”。
他以为自己在都昌县给周元端“打个招呼”,能护着门生一家免于苛政,却没想到,自己护的只是“一个人”,而更多像张老爹这样没背景、没靠山的农户,正在被苛政无情碾压,他却无能为力。
“爹爹……”万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您为什么不救张老爹?为什么县吏敢这么凶、这么欺负百姓?您不是说,当官要‘为民做主’吗?”
江烨蹲下来,轻轻抱住儿子,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是爹爹没用,是爹爹没能护住百姓。”他从书案上取来戒尺,却没有打万里,而是狠狠抽了自己手心一下,“爹爹教你‘忠义’,教你要‘不欺百姓,不欺良心’,可自己却没能护住张老爹一家;教你‘廉敏’,教你要‘察觉百姓疾苦,改正自身过错’,可连县吏的贪腐都查不了、管不了。”
他擦干万里脸上的眼泪,指着诗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能写出这样的诗,能为百姓的疾苦流泪,是江氏之幸,是百姓之幸。但你要记住,世道的责任,不是只有当官的来负。士人读书,不是为了‘独善其身’,不是为了只管好自己,而是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了让这世道变得好一点,让百姓能少受点苦。
这首诗,是你‘立心’的开始——但‘立心’之后,还要‘立身’,还要‘立行’,要把心里的‘忧民’,变成实际的行动。”江烨重新拿起笔墨,在诗稿旁边题了一行字:“苛政猛于虎,非独官吏之过,士人之耻也。”
他把诗稿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明日,爹爹带你去县衙——这诗,该让全县的人都看看,该让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看看,百姓的苦,不是看不见,只是有人假装看不见!”窗外,月亮慢慢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万里的“格物角”上,占城稻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安慰着少年。
万里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很弱小,还不能帮张老爹要回儿子,还不能让县吏停止欺压百姓,但他已经把“为民立命”四个字,深深刻进了骨头里。
他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做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官,把苛政连根拔起,让百姓能安心种地、安心生活,再也不用为了一口饱饭,流泪、下跪、失去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