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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文山初露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3274 2025-12-04 14:15

  淳祐四年秋,金风送爽,白鹭洲上的桂花全开了,甜香漫过书院的围墙,连赣江的水都带着几分香气。论辩堂前的老银杏树下,生徒们正忙着搬桌椅——每月朔日(初一)的“会讲”,今日要开始了。

  论辩堂是去年冬刚修的,比明伦堂宽敞,中间设一个“主辩台”,四周摆着数十张方桌,供生徒坐论。堂外的木牌上,用朱笔写着今日议题:“复仇雪耻”——时年金朝已亡十年(1234年宋蒙联合灭金),蒙古却步步紧逼,去年刚破成都,今年又攻襄阳,南宋半壁江山摇摇欲坠。

  辰时,欧阳守道走上主辩台,手里拿着一卷《春秋》,沉声道:“诸位同学,《春秋》大义,‘九世复仇’。金亡十年,蒙古犯边,国家存亡之际,我辈士人,岂能坐视?今日会讲,不谈空理,只论‘如何复仇雪耻’——有策论者,可上主辩台宣讲;有质疑者,可起身驳难。江太守也在堂下听着,他说‘听听后生的声音,比看公文清楚’。”

  堂下一阵骚动。生徒们大多十八九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听到“复仇雪耻”四字,个个眼里冒光。文天祥坐在前排,怀里揣着昨夜写就的《御戎策》,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在会讲上主辩,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会讲开始,先是几个老生上台。有的引《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主张“和亲蒙古,徐图后计”;有的说“当加固长江防线,募兵十万守淮西”;还有的说“需遣使入蒙古,探其虚实”——大多是泛泛之谈,没什么新意。

  轮到文天祥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主辩台。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袍,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手里的策论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洪亮:“诸位同学,学生文天祥,今日献《御戎策》三篇!”他展开策论,朱笔写的标题格外醒目:“国家之忧,不在敌之强,而在士之偷!”“偷”,是苟且、偷懒之意。堂下顿时安静下来,连坐在角落里的江万里,也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十八岁少年身上。

  文天祥接着道:“蒙古之强,非一日之强;我朝之弱,非一日之弱。为何弱?因‘士之偷’——朝堂之上,大臣‘偷安’,只知‘固位保禄’,不思‘练兵强兵’;州县之吏,‘偷惰’,只知‘催科征税’,不思‘安抚百姓’;甚至我辈士人,也有‘偷空’者,只知‘吟诗作赋’,不思‘经世济民’!此‘三偷’不除,纵有百万雄兵,也难‘复仇雪耻’!”

  他越说越激动,右手握拳捶在案上:“学生以为,‘复仇雪耻’当行三策:一曰‘强兵先强民’——民为兵之本,今吉州百姓‘十户九贫’,如何强兵?当罢苛税、复常平仓、修水利,使民有蓄积,愿为国家战!二曰‘强民先明教’——教民‘忠君爱国’,教民‘耕战合一’,今乡学荒废,百姓不知‘为何而战’,当令州县各立乡学,以《论语》《孙子》教之!三曰‘明教先正士’——严惩‘偷安之臣’,罢黜‘偷惰之吏’,选拔‘务实之士’,若士人皆有‘弘毅之心’,何愁国不兴、敌不灭?”策论读完,堂下鸦雀无声。

  片刻后,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文生徒这话说得轻巧!你不过十八,未历战事,未理政务,怎知‘强民’‘明教’‘正士’是‘易行’还是‘空谈’?莫不是读多了兵书,学那赵括‘纸上谈兵’?”

  说话的是生徒张谦,年二十,出身将门,父亲是淮西统制,平日最看不起“书生谈兵”。

  此刻他站起身,抱臂而立,嘴角带着嘲讽:“蒙古骑兵一日夜可行三百里,弓马娴熟,你说‘强民’,百姓拿什么敌骑兵?你说‘明教’,乡学里读《论语》,能挡得住蒙古的弯刀?”

  文天祥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剑:“张生徒此言差矣!霍去病十八岁从军,率八百骑深入匈奴,封冠军侯——他岂不是‘未历战事’?他岂不是‘书生’(霍去病曾学《孙子》)?为何他能破敌?因他有‘报国之心’,有‘务实之策’!我辈士人,若只知‘读书’,不知‘报国’,与‘腐儒’何异?若连‘谈兵’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复仇雪耻’?”

  “至于百姓如何敌骑兵,”文天祥拿起案上的《武经总要》,翻到“车战”篇,“书中早有‘偏箱车’之法:以车为营,上设弓弩,下藏甲士,骑兵难破。若教民‘造车习射’,配合官军,何愁不能御敌?至于《论语》能否挡刀——张生徒可知,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靠的不是刀枪,是‘忠义’二字!此‘忠义’,便是《论语》教的‘仁者爱人’!”

  张谦被驳得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江万里却突然拍手笑道:“好!说得好!‘霍去病十八从军’,‘忠义即《论语》’——文生徒这两句话,比多少注疏都透彻!”

  他站起身,走到主辩台旁,拿起文天祥的《御戎策》,对着众人朗声道:“你们看这策论里写的‘吉州税吏苛征,民不聊生’,‘乡学荒废,百姓不知忠义’,哪一句是‘空谈’?这是‘眼中有民’‘眼中有国’的真学问!”

  他转头看向文天祥,目光温和却带着期许:“只是文生徒,你说‘严惩偷安之臣’,可知朝中大臣多与豪强勾结,‘严惩’二字,需多少鲜血才能实现?你说‘复常平仓’,豪强占仓廪,如何‘复’?这些‘难处’,还需你沉下心,在经史里找答案,在实务里练本事——莫让‘锐气’成了‘傲气’。”

  文天祥躬身道:“学生受教!太守放心,此生定‘沉潜经史’,不负教诲!”####四、江万里的单独教诲与“贾生之风”的期许会讲结束后,江万里让文天祥随他去州衙。两人走在洒满落叶的洲桥上,江万里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文天祥:“这是我年轻时读的《贾谊新书》,你拿去看。贾谊十八岁献《治安策》,比你今日还小,有‘痛哭流涕’之文,却因‘年少气盛’,不得重用——你要学他的‘忧国之心’,莫学他的‘躁进之病’。”文天祥接过书,见扉页上写着“志大需才雄,才雄需学厚”,正是江万里的笔迹。

  他想起去年冬欧阳守道说的“纸上英雄易做,实务英雄难成”,心里顿时明白了:江太守是怕他“恃才而骄”,忘了“学厚”才是根本。

  到了州衙,江万里引他进书房,桌上摆着刚送来的边报:“蒙古又攻枣阳了,守将战死,城破。”他指着报上的字,轻声道:“你看,国事如此危急,容不得半点‘空谈’。你的《御戎策》里说‘强民先明教’,明日我带你去永新县,看看那里的乡学——去年被税吏占了做粮仓,如今刚夺回,你去看看‘明教’该从何做起。”文天祥眼睛一亮:“学生愿往!”

  “好。”江万里笑着拍他的肩,“明日卯时出发,多带纸笔,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这才是‘治事’的开始,比在论辩堂里‘谈兵’,实在得多。”

  次日清晨,文天祥跟着江万里的马车,踏上了去永新县的路。车窗外,白鹭洲的秋光正好,银杏叶黄得像金箔,桂花落在车顶上,簌簌作响。他怀里揣着《贾谊新书》和《御戎策》的批改稿,江万里的批注“有贾生之风,而气更盛”,在心里一遍遍回响。

  “贾生之风”——那是对少年最大的肯定;“气更盛”——那是长辈最深的期许。他想起芸香阁里的典籍,想起明伦堂的“士之弘毅”,想起论辩堂的“复仇雪耻”,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

  回到书院时,已是三日后。生徒们围上来问他永新之行的见闻,文天祥拿出笔记,里面记满了乡学的残破、百姓的困苦、税吏的苛暴,还有江万里教他的“如何与豪强交涉”“如何丈量被占的仓廪”——都是“实务”的学问。

  欧阳守道站在明伦堂前,望着被秋光染成金色的书院,对江万里笑道:“你看文生徒,眼里的‘锐气’还在,却多了几分‘沉稳’——这便是‘文山初露’了。”

  江万里望着远处正在给生徒讲“乡学重建策”的文天祥,秋风吹起他的青布袍角,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雏鹰。他轻声道:“若天下书院都能出这样的生徒,何愁‘复仇雪耻’无期?何愁人才凋零?”

  白鹭洲的秋光,正温柔地洒在少年的身上,也洒在这片孕育着希望的土地上。芸香阁的芸香,论辩堂的墨香,还有少年心里的“弘毅”之香,在金风里交融,飘向远方——那里,有家国的未来,有士人的担当,还有一个“文山”,正从这里,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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