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四年夏,吉州暑气蒸腾,赣江水面腾起薄薄的雾霭,将白鹭洲裹在一片湿润的绿意里。书院西隅的新阁却刚褪去最后一道漆色,檐角的铜铃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叮铃”的脆响——这便是历时半年建成的藏书阁,江万里亲自取名“芸香阁”。
“芸香”二字,取自古人藏书防蛀的法子:阁内梁柱间遍植芸香草,其叶晒干后有清香,可驱书虫。此刻阁前的石阶上,几个生徒正踮脚张望,只见三层楼阁依山而建,底层用青石砌墙,中层为木质回廊,顶层覆着青灰瓦,正脊两端的鸱吻昂首向天,檐下悬着江万里手书的“芸香阁”匾额,笔势如飞,透着一股“藏古今之智”的气象。
辰时,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并肩走上石阶,身后跟着书院的“典籍官”老秀才周先生——周先生原是临安府学的典籍,因得罪权贵被贬,江万里请他来掌管书院藏书,此刻他正捧着一卷《营造法式》,对着阁门的斗拱啧啧赞叹:“这‘十字抱厦’的结构,既通风又避光,最宜藏书!江太守真是懂行。”
江万里笑着摆手:“都是工匠们的功劳。只是不知这阁里的‘宝贝’,何时能填满?”他转头看向欧阳守道,“公权兄,上月派去临安抄书的李三郎,该回来了吧?”
欧阳守道望着赣江下游的方向,眯眼道:“算算脚程,该到了。三郎带着五个书吏,去了三个月,想来文渊阁的珍本,该抄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远处渡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生徒飞奔上洲,边跑边喊:“太守!山长!李三郎回来了!船靠岸了!”
李三郎是江万里的远房侄子,年方二十,一手小楷写得娟秀工整。三个月前,江万里备了厚礼,托他带五个书吏赴临安,目标是文渊阁——南宋皇家藏书楼,藏有历代典籍七万余卷,其中不少是民间罕见的官修本。
此刻,李三郎站在芸香阁前,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叔父,山长,幸不辱命!文渊阁的书,抄回来了!”他身后的五艘乌篷船停靠在渡口,船舱里堆满了沉甸甸的书箱,上面盖着油布,防雨防潮。
江万里忙让人开箱查验。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抄本,用黄麻纸装订,每页朱笔标着“文渊阁藏本”,末尾盖着书吏的私印。
周先生拿起一卷《资治通鉴考异》,翻到“唐纪·安史之乱”页,见字迹与原书分毫不差,连司马光的涂改痕迹都临摹得清清楚楚,不禁抚掌:“好!好!这抄工,比临安书坊的还精细!”
李三郎擦了把汗,道:“文渊阁的典籍官起初不肯,说‘官藏非外借,更不许抄’。
我们送了叔父备的那方端砚,又说‘吉州新立书院,为朝廷养士’,他才松口,却只许我们在阁内抄,每日辰时进,申时出,抄了整整两个月。”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抄得经部三百卷,史部五百卷,子部两百卷,集部一百卷,共一千一百卷,都记在这账上了。”
江万里接过账册,见上面详细写着书名、卷数、抄书人、用纸量,甚至还有“某卷某页原书虫蛀,照残字补全”的注脚,眼眶一热:“辛苦你们了。这一路回来,可还顺利?”
“顺利!”李三郎笑道,“只是过虔州时遇了暴雨,书箱差点湿了,我们连夜找了个晒谷场,把书全摊开晾,守了两夜没合眼——这些书,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生徒们早已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搬书箱。十八岁的文天祥抱着一摞《通典》,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樟木味,心里涌起一股敬畏:这些书里,藏着多少先贤的智慧?江太守说“书非独藏,尤贵流通”,将来定要把这些书一一读遍。
抄本刚搬上芸香阁,阁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驿卒翻身下马,捧着个锦盒直奔江万里:“江太守,福建转运使杨大人差人送书来!”
江万里眼睛一亮,忙打开锦盒——里面是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书目。信是好友杨长孺写的,字迹洒脱:“万里兄台鉴:闻白鹭洲书院新筑芸香阁,兄嘱‘求建安刻本’,弟已搜罗三月。建安书坊多刻史部、子部,弟择其精者,得《资治通鉴》百衲本(宋刻珍品,不同版本拼合)、《武经总要》宋初刻本、《农桑辑要》福建漕司本,共九百卷,另附建安刻工名录一卷,供兄考校版本。
书已发水运,约十日后到吉州。弟长孺顿首。”“好!好!长孺兄真是雪中送炭!”江万里把信递给欧阳守道,“杨长孺是杨万里(南宋诗人)之子,家学渊源,最懂刻本。建安刻本是‘天下第一’,纸质坚韧,墨色乌黑,不易虫蛀,比抄本更耐用。”
欧阳守道读着信,笑道:“‘建安刻工名录’更是宝贝。我听说建安刻工多是父子相传,刻书时会在版心刻上名字,有了这名录,便能辨版本早晚、优劣——周先生,将来校书可就方便了!”周先生凑过来看信,连连点头:“建安黄善夫家刻的《史记》、蔡梦弼家刻的《汉书》,都是珍品,不知杨大人送了没有?”江万里指着书目笑道:“你看这‘史部·史记’条,写着‘黄善夫本,十册,缺卷三,已嘱书坊补刻’——长孺兄想得周到!”
十日后,杨长孺的赠书果然运到。与抄本不同,建安刻本用的是福建特产的“竹纸”,薄而坚韧,封面用青布装订,书脊烫金,透着一股庄重。生徒们第一次见这般精美的刻本,围着书箱不肯走,文天祥甚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武经总要》的雕版纹路,轻声道:“这字刻得真深,像要从纸上跳出来似的。”
芸香阁的书渐渐填满了三层:底层藏经部(四书五经、注疏),中层藏史部(《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和子部(《孙子》《九章算术》《农桑辑要》等),顶层藏集部(诗文集)和“秘阁”(孤本、抄本)。
江万里让人在每层都摆上芸香草囊,又在窗棂上糊了防虫的“云母纸”,还特意做了三十个“书帕”——蓝布缝的书套,借阅时裹书用,防污损。
这日午后,江万里召集全体生徒和书吏,在芸香阁前宣读《芸香阁约》。他站在石阶上,手里捧着抄好的约文,声音洪亮:“诸位听好,芸香阁的书,不是‘死物’,是‘活的学问’,今日立三条规矩,务必遵守!”
借阅登记:阁内设“借阅簿”,借书需写明“姓名、书名、卷数、借书日、还书日”,由周先生登记盖章,无登记不得携书出阁。
月限一册:每人每月限借一卷,若需续借,需还书后重新登记——莫贪多,一本读透,胜过十本泛览。
逾期倍罚:若逾期不还,每逾期一日,罚抄书一卷;若污损、遗失,需照原书赔偿或重抄——书是天下人的书,毁一书,便是断后人一条学路!生徒们都低头记在纸上,有个矮个子生徒小声问:“太守,若遇难题,需多借几本参考,怎么办?”
江万里笑道:“可在阁内‘校勘室’研读,那里备了桌椅笔墨,允许带草稿纸抄录——记住,‘流通’不是‘泛滥’,‘爱惜’不是‘藏私’,二者要平衡。”
周先生补充道:“阁内每日辰时开,酉时关,逢朔望日(初一、十五)闭阁整理。诸位借书时,若发现书页有虫蛀、缺页,要及时告知老朽,莫让典籍受损。”
文天祥把《芸香阁约》抄在《论语》的扉页,心里暗记:下月初一,先借《资治通鉴·唐纪》,看看唐太宗如何“以史为鉴”——江太守说“读史使人明智”,将来若要“救时弊”,先得懂“历史之弊”。
芸香阁的书日渐丰富,江万里却发现集部里缺了一样——《楚辞》注本。他翻遍抄本和赠书,只有一本朱熹的《楚辞集注》,却无洪兴祖的《楚辞补注》——后者征引百家,考订详实,是研读《楚辞》的必备书。
“《楚辞》是‘明志之书’,怎能没有好注本?”江万里回到府衙,翻箱倒柜,从书房的樟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珍藏多年的洪兴祖《楚辞补注》,宋高宗绍兴年间刻本,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却是他年轻时在太学读书时,父亲江烨送的礼物。
扉页上,父亲的字迹还清晰可见:“读骚以知忠,知忠而后能立世。”江万里摩挲着这行字,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为臣当忠,为学当实”,眼眶有些发热。他取来笔墨,在父亲题字旁添了一行:“读骚以明志,庶几不为乡愿。”“乡愿”,是孔子说的“德之贼也”——伪善的老好人。江万里想:生徒们读《离骚》,若只学屈原的辞藻,不学他“上下求索”的孤忠、“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韧,便成了“乡愿”。
这书,该送给芸香阁,让他们在墨香里,学屈原的“明志”。次日清晨,江万里提着布包走进芸香阁,将《楚辞补注》郑重地放在集部的书架上。周先生见是宋刻孤本,忙要上锁,江万里却摆手:“不必锁,按《芸香阁约》借阅即可。只是要嘱咐借书的生徒,小心爱护——这书里,有‘忠’字,有‘志’字,莫要读丢了。”
午后,文天祥来借书,一眼便看到了这本《楚辞补注》。他抽出书,见扉页上两行题字,一行苍老,一行刚劲,心里顿时明白了江万里的用意。翻到《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页,见江万里用红笔圈出,旁批:“‘求索’非独求理,亦求‘为民之路’。”
文天祥合上书本,对着书深深一揖。窗外的阳光透过芸香草的缝隙,洒在书页上,墨字仿佛活了过来,与他心里的“士之弘毅”,渐渐融在了一起。
入夏后,芸香阁的芸香草长得愈发茂盛,香气飘满整个白鹭洲。生徒们每日辰时便来阁前排队,借阅簿上的名字越来越多:文天祥借了《武经总要》,刘沐借了《农桑辑要》,连平日爱读诗文的李生,也借了《资治通鉴》——都想在这“活的学问”里,找到“经世致用”的路。
这夜,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坐在芸香阁顶层的露台上,望着阁内的灯火。周先生带着两个书吏正在整理书目,昏黄的油灯下,他们的影子映在书架上,与典籍的影子重叠,仿佛古今学者在此相会。
“公权兄,”江万里轻声道,“你说这芸香阁,将来能出多少‘有用之材’?”欧阳守道望着楼下正在抄书的文天祥,笑道:“至少眼前就有一个——你看文生徒,借了《武经总要》,却在批注里写‘兵法非独杀人,亦救民’,这便是‘藏用合一’了。”
江万里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本新抄的《芸香阁书目》,递给欧阳守道:“这是今日刚编的书目,共两千一百卷。等将来,我还要派人去蜀地求‘眉山刻本’,去浙西求‘临安坊刻’,让芸香阁的书,真正‘藏天下之智’。”
露台上的风带着芸香,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袍。远处的赣江上传来渔歌,与阁内的翻书声、抄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悠长的歌——歌里有典籍的墨香,有生徒的志向,还有一个太守与一个山长,对“教化育人”的,最朴素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