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叔叔，这种圆珠笔，红蓝黑三色各拿一支看看。”

　　“这种铱金钢笔，吸墨水管是好的吧？试试出水。”

　　“铅笔要HB和2B的，橡皮头不能掉。”

　　“自来水笔？这个新奇，多拿两支样品。”

　　“水彩笔，拆一盒，看看颜色正不正，会不会漏。”

　　“备课本、田字格，纸张厚薄要均匀，印刷不能模糊。”

　　“三角尺、直尺，塑料的也行，但刻度要准，不能有毛边。”

　　“圆规，金属的沉手，好！关节紧不紧？”

　　“墨水，英雄牌的，蓝黑和红墨各一瓶，闻闻有没有异味。”

　　“橡皮，白色绘图橡皮，擦两下试试。”

　　……

　　李云景像个挑剔的小监工，每拿起一样样品，都要仔细端详、上手试用。

　　他拧开钢笔笔帽，在废纸边上划拉几道，看线条是否连续均匀；掰了掰塑料尺子，试试韧性和回弹；拧开墨水瓶盖，凑近闻了闻；甚至拆开一盒水彩笔，挨个在纸上涂色，看色彩饱和度和出水是否一致。

　　他那副一丝不苟、俨然行家里手的神态，让跟着忙活的曾宏林和库管老刘、老于都暗自咋舌。

　　这小子，怕不是生下来就干这个的？

　　就是李洪峰，吕若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是李云景太认真了，就跟质检员似的！

　　李洪峰甚至怀疑，他们企业里的质检员有没有儿子认真！

　　当然，若是李云景知道老爸的想法一定会说，那是公家的，这是自己的买卖，能一样吗？

　　李云景得对自己家生意负责，他可不会有一点放松警惕的想法！

　　“这些我勾选了的品类，”

　　检查完毕，李云景将清单递还给曾宏林，上面已经被他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勾选了大半，还在旁边标注了简单的符号，“每样先来一百份。像圆规、三角尺这种不是天天用的，用量少，先装三十份就行。钢笔吸墨水管容易坏，也多拿点备用的。”

　　他思路清晰，分得清快消品和耐用品，连损耗备件都考虑到了。

　　曾宏林脸上的笑容已经快堆不下了，这单生意，成了大半！

　　“好！李老板，小老板，放心！我这就安排！”

　　他高声招呼老刘，老于，把清单塞给他，又细细叮嘱了一遍。

　　配货开始了。

　　四个人在拥挤的过道里转来转去，对照清单，从不同的货架上取货、点数、搬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堆放。

　　纸箱搬动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汗水很快又浸湿了衣衫。

　　李洪峰力气大，搬重箱子；李云景眼尖心细，负责核对品类和数量，时不时提醒“曾叔叔，这种双线稿纸好像还没拿”、“刘伯伯，水彩笔是十二色一盒的，别拿成二十四色的了”；曾宏林和老刘、老于则忙不迭地应和、纠正、补货。

　　气氛热烈而忙碌，像一场小型而默契的协作。

　　你递我接，你喊我应，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竟然有种奇特的充实感。

　　吕若曦看着插不上的工作，小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也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

　　“若曦，你就在我身边好了，不用你干什么，别把小若曦累坏了。”

　　李云景自然看出吕若曦的纠结，他笑嘻嘻的吩咐着。

　　货配得差不多了，在门口堆起了一座小山。

　　曾宏林喘了口气，走到仓库角落那张用木板搭成的“临时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框老算盘。

　　算盘边框是暗红色的木头，被手磨得油亮，黑色的算珠颗颗饱满。

　　他撩起衣襟擦了擦算盘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在一个倒扣的空纸箱上铺开清单和内部价目表，将算盘放平。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算盘声在空旷高耸的仓库里响了起来，像一场古老的、关于数字的独奏。

　　算珠碰撞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准确韵律，与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李云景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曾宏林的手指细长，异常灵活，在算盘上飞舞跳跃，时而在上档拨动，时而在下档归位，嘴里还无声地念叨着数字。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照在那些翻滚跳跃的黑色算珠上，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

　　这场景，让李云景有些恍惚。

　　前世小学时，他也被迫学过一阵子珠算，背过“三下五去二”、“七上二去五进一”之类的口诀，但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后来是计算器，再后来是手机和电脑，算盘早已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或者老人怀旧的玩具。

　　看着眼前这熟练到近乎艺术的指法，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总有些东西，像这清脆的算盘声一样，会被淹没，成为记忆里的背景音。

　　算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曾宏林长舒一口气，手指在最后一颗算珠上定住，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李老板，您过目。”

　　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备注的清单，双手递给李洪峰，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松弛，“所有物品加起来，总共是九百七十五块八毛五分。”

　　“零头我就给您抹了，算九百七十五块整！”

　　李洪峰接过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字迹有些洇开的清单，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一项项仔细核对起来。

　　李云景也踮起脚尖，小手扒着父亲的胳膊，伸着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数字。

　　李洪峰看着儿子费劲的样子，哈哈一笑，干脆蹲了下来，将清单平铺在膝盖上：“来，儿子，一起看！你也学学怎么看账。”

　　清单上的字是曾宏林用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项目、规格、单价、数量、小计，列得还算清楚。

　　李云景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移动，同时大脑飞快运转，将每一项的批发单价与他最近在复县和镇上几家文具店、小卖部“侦察”来的零售价进行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