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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妈,我回来了

年代:从草莽时代崛起 海啸. 2527 2025-12-20 11:55

  穿过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的麦田,绕过波光粼粼的盐池,再奋力蹬上那个熟悉的长坡,坡下,那片红砖灰瓦的厂区宿舍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远远望去,那片低矮的平房如同蛰伏的兽群,静默地绵延。

  附近几根高大的烟囱笔直地刺向天空,却没有记忆里那标志性的滚滚浓烟,像是沉默的感叹号,昭示着时代变迁下国营大厂的疲态。

  九十年代初的阵痛,已悄然浸润了这片土地。

  他的家,就在那片宿舍区最边缘,一个倚着青翠山脚的大杂院里。

  说是大杂院,其实也就五户人家,共用着一个宽敞的泥土地院子。

  院子当间儿,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沁凉的荫蔽,是夏日里左邻右舍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的中心。

  李云景捏紧那锈迹斑斑的车闸,凭着肌肉记忆,将“老永久”熟练地滑到斑驳的院墙边,随手一靠。

  在这个年代,这般“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车,压根不用担心上锁或是被顺手牵羊。

  可真正站在那熟悉的院门口,他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咚!咚!咚!”

  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擂鼓,比刚才在操场上醒来时,跳得更加狂野、更加不受控制。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具体而微的酸胀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渴望如烈火烹油,可真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轻轻一触,这失而复得的美梦便会轰然碎裂。

  “呼……呼……”

  他连着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这才抬脚,迈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鸡在墙角刨食。

  这个钟点,大人们都还在厂里或是田间劳作。

  他穿过那条狭窄的、两侧堆满蜂窝煤和杂物的长廊,走到了最深处。

  那扇熟悉的、绿漆剥落露出木头原色的家门,正虚掩着一条缝。

  一股无比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炊烟的暖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是豆芽炒肉丝!

  李云景的鼻腔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这道菜,是母亲最常做、也最拿手的家常味。

  豆芽是自家用绿豆发的,脆生生的;肉丝切得细细的,配上一点提味的青椒丝,大火宽油,猛火爆炒,端上桌时还带着锅气。

  在那个肉食尚算珍贵的年头,这已是家里餐桌上的“硬菜”。

  记忆里,母亲总是习惯性地把零星的肉丝全拨到他的碗里,自己只就着豆芽下饭。

  往事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脑海。

  昏黄的十五瓦灯泡下,母亲低着头,就着那点光,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磨破的膝盖;父亲那双大手,带着笨拙的温柔,抚摸他头顶的感觉;一家人挤在那张掉漆的小方桌前吃饭,听着父母聊着厂里微不足道的趣事,询问着他那不上不下的成绩……

  后来啊,父母就像被岁月快速抽干了水分的庄稼,肉眼可见地佝偻、苍老下去。

  他们开始为他的前途、婚事忧心忡忡,白发丛生,皱纹深刻。

  而他自己,在远方的都市里挣扎浮沉,每次归家,看到父母愈发衰老的容颜,那种混合着无力与愧疚的钝痛,便深入骨髓。

  他曾无数次在加班的深夜里,对着城市的霓虹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定要让父母早早卸下重担,过上轻松、富足、不再为碎银几两折腰的日子。

  而现在,这扇虚掩的门后,就藏着他梦寐以求的、可以改写一切的起点!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可出口时,却依然带着无法抑制的、泄露了内心滔天巨浪的颤音: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立刻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利落的声响。

  紧接着,是那个早已刻入他灵魂深处的、温柔中带着一丝常年操劳所致疲惫的女声:

  “云景回来了啊!”

  “快洗手准备吃饭!”

  “今天咋这晚?”

  “又跑去野了吧?看你这一身造的,全是土!”

  听着这无比真切的唠叨,望着厨房门口那道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略显模糊的背影,李云景的眼泪再也无法蓄在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生怕被母亲瞧见自己的狼狈,几乎是逃也似的,侧身钻进了旁边那个属于他的小小房间。

  房间不过七八个平方,紧凑却整洁。

  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紧贴着墙,床上铺着印有憨态可掬熊猫图案的旧床单,因为反复洗涤,颜色已经褪得发白。

  床边是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桌面上压着厚重的玻璃板,玻璃下面,是几张泛黄的明星贴画、抄写得密密麻麻的课程表,还有几枚用完了的英雄牌墨水笔胆。

  墙壁上,几张“三好学生”奖状依然鲜红,旁边还贴着他当年用铅笔临摹的变形金刚,笔触稚嫩却充满热情。

  一切都保持着母亲操持下的模样!

  干净,整齐,一丝不苟。

  李云景猛地扑倒在自己的小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散发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他不再压抑自己,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棉布枕面。

  这是喜悦到极致的宣泄,是跨越时空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是与沉重过去告别的仪式。

  哭了不知多久,他猛地坐起身,用袖子胡乱而用力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眼神,已在泪光后变得清亮而坚定。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玻璃板下角那张小小的、印着美女肖像的日历卡片上。

  红色的数字,像烙印般清晰地显示着:1990年6月15日,星期六。

  1990年……自己刚满18岁,这是刚刚高考结束的暑假!

  他蹙起眉,努力在记忆的深海中打捞着这个特定时间节点前后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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