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无奈失笑,又伸手替她盖严了肩头的被子,方才安心合目。
不知过了多久,正要朦胧睡去,恍惚听得外面有人说话。
“呀,二爷回来啦,我这就去回奶奶。”
“她若睡下便算了,只让平儿出来就是,再把大姐儿抱来,给璎哥儿瞧瞧。”
“可,可大姐儿也才睡安稳呢。”
“她睡觉容易,只管抱来就是。”
“哦。”
“不必了,《景岳全书》有说,幼儿通常不能实述病症,故当以脉为主,而幼儿脉诊又以睡眠时最准,眼下时机却是正好。另外,琏二哥可把大姐儿先前的方子一并取来,我也好略作参考。”
“好!璎哥儿果然深谙医理!丰儿,快去叫你平儿姐姐,问问她张太医的方子收在哪儿了。璎哥儿,且随我这边来......”
人声渐远,脚步渐近,门外传来了细微呼唤,“平儿姐姐——”
平儿睁开眼来,听着耳畔仍是细细匀匀的呼吸,悄悄下床穿好了衣裳,又挽了一挽头发,然后便取过凤姐妆奁下压着的医方,轻轻地开门出来。
会上了小丫头丰儿,一齐往大姐儿睡觉的东耳房走去。
才到帘外,便见一位瘦瘦高高的少年正挑帘行出,稚气未脱的面容上微露着思索之色。
身上半旧不新,一色深青,看着虽还整洁爽利,却明显短了尺寸,透着寒酸。
饶是如此,也不掩他相貌清俊,气度沉静,比起跟在他身后的自家二爷,竟也不差什么的。
尤其是那双清亮凤目,格外迥然独秀。
看二爷的态度,这位也该是个关系亲近的本家,可以往却似乎未曾见过......
见少年微微一愣后便颔首让至一旁,举止大方从容,平儿也抿唇回了一笑,然后转眼看向了贾琏,轻声问道:
“二爷,这位......”
“你怎么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贾璜的亲弟弟,他嫂嫂还常和你家奶奶来往的。”
贾琏合严了毡帘,随口笑回了一句,因又向贾璎介绍道:“这是你二嫂嫂的陪嫁丫头,你唤她平儿就是了。”
遍身绫罗,花容玉貌,又还温言软语,举止可亲,此时此地,果然只会是那位俏平儿了。
见眼前乌云随绾,粉面慵妆的丰韵少妇巧笑如故,盈盈欲福,贾璎心下暗暗一赞,当先微笑而揖,口称“平儿姐姐”。
平儿杏眸微亮,笑意悄浓,忙也还了一福,又回身催丰儿沏茶来。
“来不及了,你快去取二两上等人参来,贾瑞那且等着这个救命呢。”
贾琏出声打断了平儿,又接过她手内的医方递给了贾璎,并让丰儿去取纸笔。
那边平儿大吃一惊,不禁掩口低呼:“瑞大爷......他不是死了吗?”
“现在还说不好,才刚璎哥儿又摸出了脉动来,总要再试着救上一救。你且快去就是了,小心别吵醒了你家奶奶。”
贾琏随口一叹,摆手打发走了花容怔怔的平儿,又回身来问贾璎大姐儿的病症。
贾璎的脉诊本就学得稀烂,偏生大姐儿才满三岁,寸口部位短小,必须得用“一指定三关”的手法,因此就更难辨明她的脉象了。
好在小儿病因不多,脉象并不多变,对在贾府行走的太医来说,自该是信手拈来,【辩证】无差。
只是因为小儿“脏腑柔弱,易虚易实,易寒易热”,不敢轻易【施治】,才导致一场普通的外感风热迁延难愈。
而贾璎临床【辩证】虽是一坨,但只要有了【辩证】结果,或如贾瑞那样有原著为凭,或如大姐儿这般有名医的“诊断报告”,靠着前世的积累,在【施治】一道上,他倒真还有些法子。
就比如此刻,他立马就想到了前世建国后,内蒙古老中医李凤林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创制出来的经典方剂“五根汤”。
——其药性中正平和,既可内服,又可外用,专治小儿的外感发烧,能根据不同体质和病症,自然调节虚实寒热。
数十年临床应用下来,效果甚至不比抗生素差多少,但却没有抗生素的弊端。
只是,还是那个小小的问题,这方子并非经方,他只记得里面药有八味,可各自的分量却记不确切。
或许以后随着医理的精深和经验的增长,他能重新配伍出药方来,但眼下却是不能了。
当下只好拱手歉然:“张太医之辩证已然精准高妙,施治上虽不能药到病除,但那原是小儿病症自古以来的通病,以弟如今之学识阅历也是力有未逮,还请琏二哥见谅。”
贾琏听了,却毫无失望之色,只是笑道无妨。
贾璎正愈发奇怪之时,又听贾琏意味深长地赞叹道,“璎哥儿小小年纪便能自通医理,更难得不骄不躁,不亢不卑,于族中同年里可为佼佼。若能再拜得良师,悉心研学,日后自当有上报朝廷,下顶门户的一天。”
拜师研学?难道说......
贾璎正心有所感,就见平儿手捧绣帕踟蹰着走了进来,帕上赫然放着一支簪挺粗细全须全尾的上等人参,分量比2两只多不少。
远比后世养殖的人参年份足,品相好,药力也自然更佳。
贾璎看了点头:“这些足够用了。”
“如此就好,可惜这会不好去打扰了老太太,不然她老人家房里还有那一大包拇指粗细的,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
贾琏略嫌不足地感叹了两声,随手接过人参揣好,折身就往外走。
“有劳平儿姐姐了,这便告辞了。”
贾璎向平儿欠身一揖,也抬脚就走。
平儿连忙柔声唤住:“璎二爷等等,瑞大爷他,他当真还有救吗?”
“我尽力而为。”贾璎头也未回,挑帘而去。
他,他好像还真有些医生的样子,难道真个能救活贾瑞不成?
平儿纠结地咬了咬唇儿,还是追着送到了门外,等两人转过了影壁才愁眉回房。
一时脱了衣裳复要悄悄上床,可一掀帐幔却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双幽幽凤目,“好平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