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春楼白,灯花夜雨青。
荣宁后街,马蹄踏踏,一辆两轮马车穿过雨幕,车前打着一对明角灯,大书着“荣国府”三个大字,正不疾不徐款款向东。
——都中夜间跑马,非八百里加急不可为之,饶是以国公府的尊贵,虽可因丧事而稍破宵禁,却也绝然不敢夜奔。
车内,贾璎挑着绸帘极目东眺。
但见连街跨巷的荣宁二府亮灯如昼,微光半天,赫赫扬扬。
而在那峥嵘轩峻的厅殿楼阁尽头,则是一座更加辉煌灿烂的巍峨城楼。
高逾三丈,俯瞰人间,赫然便是紫禁城的西安门了。
原来贾府就在这皇城根下。
怪道元春省亲天黑了才出发,半夜才回宫。
——虽然依旧很奇怪就是了。
贾璎微微失笑,目光幽幽。
以原著脉络来看,从元春封妃,烈火烹油到人亡家破,诸芳流散,中间多不过几年工夫......贾府这摊浑水恐怕比自己想得还要浑啊。
好在原著中只说两府是被抄家,并没有株连九族,自己这个宁府将出五服的远亲,和荣府玉字辈更已经出了五服,只要保持距离,按理是能独善其身的。
可怕就怕在,覆巢之下无完卵。
所以,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应贾琏若有若无的暗示呢。
感受着旁边不住打量的目光,他仍旧保持着沉默。
贾琏一时也没说话,直到贾代儒家已然在望,才无奈地先开了口:
“璎哥儿如今也到了出学的年纪,不知将来作何打算呢?”
贾璎淡淡笑回:“有劳琏二哥挂怀,弟只想着混个温饱,能够读书习医就好。”
贾琏听得抚掌而笑:
“一流举子二流医,璎哥儿果然有志气!只是这读书习医都不是闭门造车可以成就的,总要拜得良师才好进益......”
话到此处他便故作沉吟,只拿眼去看贾璎。
而贾璎虽受教点头,却并不接话,显然是一点也没有被他“礼贤下士”的风采折服。
贾琏嘴角微抽,心头暗恼,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不大熟悉的族弟心性实在老成,确是那件差事最合适的人选。
因而只得轻咳一声,肃容说道:“璎哥儿如此少年老成,愚兄也就开门见山了。那位常在府里行走的张友士太医/近来右迁了正六品院判,身边还缺两个知根知底又认字识药的学徒使......帮衬,便托到了二老爷这里,而二老爷又交托我和你珍大哥来办理。”
“我们原定的是贾菖、贾菱兄弟,因他们打小在府中药房帮差,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些医理,如今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正合适。
不过他们到底低了辈分,性子也有些轻佻浮躁,便不大入二老爷的眼,只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才勉强答应。”
“不意璎哥儿竟然自学成才,明晰医理,辈分年纪又极合适,更难得的是读书知礼,大方稳重,日后随张太医出入宫禁,行走诸府,自然不会为府里招祸。”
“而那位张太医非但精通医理,在南边有“吴中四名医”的雅称,学问也极渊博,原是正牌子的举人出身,还做过一任知县。
你以后常随他在身边,自能多看多学,时时进益,若是十分入了他的眼,便是登堂入室做个亲传弟子也非不能的。”
“当然了,族里也不会白白让人辛苦,二老爷已经定下了一个药童二两的月钱,四季衣裳、年节分例也都和二等管事的一样。
东西虽是不多,但于璎哥儿眼下而言,想来也不无小补......不知璎哥儿觉着怎么样呢?”
贾琏一气说完,又笑着瞧了眼贾璎不大合身的衣着,面上很是成竹在胸。
贾璎其实并不介意做个药童学徒。
贾府的月钱他毫不稀罕,也不准备接受,但跟着这种能文能医的能人学习,却的确能让他获得长足的进步。
只是因为这张太医看起来和贾府太过亲近,往后只怕也没个好下场,所以才心存顾忌,不敢轻易答应。
但又不好很驳了贾琏的面子,平白与他交恶,只得先委婉说道:
“承蒙琏二哥看重,弟也有为族里出力之心,只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此等大事还须得先和他们商议才好。”
反正自己分家在即,到时候怎么都有说辞。
“璎哥儿果然沉稳得很,这差事越发非你莫属了。”
贾琏听出了些他的意思,一时摇头失笑,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等着回头让凤姐出面去找金氏说道。
此时马车也渐渐停下,两人不敢耽搁,当即下车,被门口的贾芸等人打伞迎上了台矶。
未及寒暄便要进门,忽就听得一阵急速的马蹄声踏破沉寂,轰隆而近。
众人呆了一呆,不禁好奇西望。
重重雨幕中一点红光如豆,倏忽便涨至灯笼大小。
正愣着神,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高大骑士已策马扬鞭,驰骋而过,一径转上了西安门大街,直奔那巍峨城楼而去。
只在门灯前留下冷冷一瞥,叫人看清了那张满是血污的粗犷脸庞。
“都中夜奔!直入皇城!这是前线八百里急递!”
“看着像是蒙古兵,又从西边进城,该是打西北过来的。”
“这,这......莫非准噶尔人又来犯边了?!”
有那上了年纪的族人登时脸色发白,声音乱颤,惊恐的目光四处张望。
贾琏也眉头紧皱,面色不好。
“一个个慌什么慌!如今不比熙泰初年,喀尔喀蒙古早会盟内附,三部亲王现都是上皇之婿,还有王统制领兵坐镇边疆,准寇已断无可能再抵近京畿!最多不过是前线一些芥藓小患,于我等又有何干?”
伴着不耐烦的冷声训斥,一个锦冠华服、白面短须的威严中年负手踱步而出,一圈环视下来,众人便齐齐噤声。
贾蓉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正得意洋洋地拿眼瞧着贾璎:
“璎二叔,我可是特意让爹爹请了张太医来,看你这下还如何能糊弄琏二叔?”
贾琏一愣:“糊弄我?”
贾蓉扬着脑袋信誓旦旦:“没错!璎二叔定是从哪里知道了张太医要收药童,才故作玄虚地装模作样,好让琏二叔举荐了他去干这肥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