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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67.《蓝眼病》(十三)【六千字】

昨日之书 柏灵的笔 7587 2026-05-15 02:42

  瓦勒流斯结束了这番讲述,平静地注视着我。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一层,留下一种奇异的稠密感。

  要讲的话,就好像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的书页全部撕碎,然后在我面前扬起,每一片纸屑上都印着字,每一个字都认识。

  但它们在空中旋转的速度太快,快到我无法将任何两个词语拼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视野里飞旋,最终落成一地无法阅读的碎屑。

  对我来说,本来只是来参加一场国际医学峰会,顺便期待着佐尔根老所长带来月球尸体的新消息。

  结果到头来,坐在这里听一个代理所长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温文尔雅地告诉我,人类文明可能正站在一个无法回头的悬崖边缘。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才只能勉强组织起语言:

  “所长先生......你说的这些......实在是......”

  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只能含糊道:

  “太过离奇了,让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话是如此说。

  但我清楚,自己已经开始信服了。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某种程度的羞耻。

  不是因为我听不懂而羞耻。反而是因为听懂了。

  面对那些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灵场“现象,他的假说形成了自洽的闭环。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轻易找到漏洞,结果思绪左冲右撞,找不出一个足以推翻全局的破绽。

  到头来,我只是站在这里,就像一个被人用锤子敲了脑袋的人,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坐着。

  话又说回来,我心底还是存在一两处疑点,需要厘清。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一个正在冷静的学者,而非一个被睡前的怪诞故事吓坏了,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孩童。

  “所长先生,抛开这些过于.....嗯,宏大的理论不谈,从专业角度出发,我一直觉得有个问题很奇怪——传播途径。”

  我整理着措辞。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书桌旁那盆名贵的植物上。

  叶片油绿,纹路清晰,在这间充斥着量子力学与先进物理理论的书房里,它显得格外无辜。

  “您所说的,这种手性朊病毒的病例,为何能在全球范围内感染得如此零散。”

  我说:“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传染病的传播模型。不像空气传播,水源传播,也不像接触传播。反倒是像……像全人类在同一时间,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均匀地接触了相同的致病原一样。这种病毒,真的......”

  我说到这,视线还停在那盆植物上。

  可一个念头涌现,悄无声息地,像一条鱼从水底浮上来。

  ——这种病毒,真的是自然演化出来的吗。

  倘说它是自然演化的产物,那它如何能携带另一个宇宙的信息?如何能被切伦科夫辐射激活?

  又如何能让人类的神经元重新排列成能够“错误观测“现实的特殊结构?

  这种目的性,这种……设计感。

  眼看这个推论的尽头,即将抵达一个我暂时不想抵达的地方。

  于是我立即止住,话说一半。

  默默心里把这个想法推到了一个角落,用一块假装不存在的布盖上,然后,生硬地把话头拉回来。

  “……总之,这种传播方式,实在令人费解。”

  瓦勒流斯没有追问我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椅里。微微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红木桌沿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坦然地说:

  “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

  “诚实地说,”他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这种病毒的真正起源。更不清楚它的传播机制为何如此诡异。研究院在这个问题上,和你一样,站在同一片黑暗里。”

  “不过,这正是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需要倾尽全力去攻克的核心问题。”他的声音忽然带有一种奇异的分量。

  “我有预感,它们一定是解开'蓝眼病'最终谜题的两把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

  “.......而这,也正是我邀请你来此的真正目的。”

  随后,他从那张宽大的红木椅上缓缓起身。

  向我伸出了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掌心朝上,微微倾斜。

  “安瑟伦·阿莱克斯博士,‘神圣之手’。”

  他神情郑重地说道:

  “我以架构研究院代理所长的名义,正式邀请您加入‘蓝眼病联合研究委员会’。我们需要您的智慧,您的才华,以及您那不被常规束缚的思维的洞察力。”

  书房里,那枚红宝石戒指在暖光里折射出一点深红色的光。

  “我们需要您和我们一起,去凝视那片科学之外的深渊。”

  我的目光迟疑地扫过瓦勒流斯温文尔雅的脸,扫过他身后那片象征着稳定与秩序的佛罗伦萨天空。

  最后,落回到他那只悬停在半空,如同命运判决书般的手上。

  我迟疑地看着那只手。

  说实话,一个能参与架构研究院核心项目的机会,并且被代理所长本人亲自邀请,这对于任何一个科研工作者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换做其他同行,常想必应当故作淡定,实则暗自偷笑,迫不及待地握上去,

  甚至可能在年老时,都会回忆起这个场景,对儿孙大书特书,添油加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在历史转折点上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

  被邀请,毫无疑问,本应是一件值得弹冠相庆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迟疑。

  究其根源,我的疑虑并非来自于对这份邀请本身的抗拒。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这份邀请来得太过合理,每一个细节都太过妥帖,才让我倍感不安。

  瓦勒流斯对蓝眼病的了解,似乎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

  此外,他今天所呈现的一切——月球尸体,水媒跃迁,手性朊病毒,暗宇宙理论.....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答案,就连能量守恒这种最基本的物理原则,他也给出了一个令人叹服的解释:账本记在另一个宇宙的头上。

  然而,这种无懈可击本身,就是一种可疑。

  我本以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在面对这种程度的未知时,应当表现出更多的困惑,更多的不确定,更多的……人类应有的局促。

  但瓦勒流斯没有,为何他自始至终都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像是一个早已勘探过悬崖地形的向导,按照某个既定的日常节奏,带领我参观一处他已经来过无数次的景点。

  倘说架构研究院真的掌握了那些技术——商业级核聚变反应堆,全球生物气溶胶监测网络,多光子薛定谔猫态量子研究——那他们对蓝眼病的了解,究竟比他们公开承认的多出多少?

  一个能在高空平流层部署分子级传感器的机构,真的会对一种已经在全球零散出现的病毒的源头一无所知吗?

  莫不是,他隐藏了很多信息?瓦勒流斯并不像所宣称的毫无保留?

  或者是我单纯想得太多,显得多疑了。

  如今,面对这只悬停在半空的手,我发现自己的理智和好奇心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一个声音说:这里有太多未解的变量,贸然介入一个你尚未看清全貌的局面,是危险,且极不明智的。

  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听到了这么多,真的能就这样站起来,说一声`感谢款待`,然后回家继续研究你的埃博拉变种吗?

  ——安瑟伦,你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时间,更多的……

  ——不,安瑟伦,你不是已经想知道最终答案了吗?

  我真的说不准哪一边会赢。

  接受它?还是拒绝?

  就在我犹豫不决,即将做出决定的前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传来。

  那绝非瓦斯爆炸或交通事故所能造成。

  而是那种整面墙被巨力硬生生撞开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和木梁的呻吟,紧接着,是楼下广场上传来的几声被瞬间掐断的尖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瓦勒流斯对视一眼。

  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

  “我……”瓦勒流斯刚想开口,又一声更加沉重,更加骇人的撞击声传来。

  好像是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楼下广场上落地,书房的落地窗都跟着震动了一下,桌上的水晶杯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鸣,书桌旁那盆名贵植物轻轻摇晃,叶片抖落了几粒灰尘。

  “失陪。”

  瓦勒流斯只说了这两个字,接着,收回了伸出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沉稳的小步走向窗前。

  然后,他僵住了动作。

  “所长先生?”我带着疑惑,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发生什么事了?”我又问了一句,同时快步走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楼下的广场。

  这时,我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失态。

  在中央广场的对面,一栋古老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型博物馆的石砌建筑,二楼侧墙被粗暴地撞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丑陋洞口,砖石碎片和扭曲的钢筋像动物的内脏一样翻卷出来、并扬起向外喷涌的烟尘。

  而那个撞开墙壁的始作俑者,正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中,缓缓露出它的真容。

  随着一声咯噔,我在心里飞速搜索,找不到任何一个现有的生物学分类能够容纳眼前这个东西。

  它的体型异常庞大,至少有三米高,轮廓上依稀是个人形,但“人形“这个词在这里显得极为勉强,就好像用‘有点像圆形’来描述一个被液压卡车碾过的轮胎。

  它全身布满了野蛮生长的白色骨刺,从它的脊背,肩膀和手臂上狰狞地突出来,远看像穿戴着一件狰狞的天然铠甲。

  它的面部,则完全被一块厚重的,融为一体的骨板所覆盖,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五官,只在相当于眼眶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孔洞,从里面透出两点炭火般的红色光芒。

  它笨拙地从二楼的破洞中爬出,钝重地落在广场上,迈起沉重的步伐。怪物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到极度烦躁一样,如同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冲破了铁栏,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同样令它不满。

  它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旁边一辆停着的市政工程车辆上。

  下一秒,橙色的工程车被单手拎起,像是一个人随手扔掉一个碍事的空纸杯,将其翻滚着,砸向广场中央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的青铜喷泉雕塑。

  “轰啦~”

  中央的雕塑应声倒塌,变成几块外青里白的碎石,工程车压在上面,冒出一股黑烟。喷泉的水管在巨力下断裂,水柱斜斜地喷向空中,在光色里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然后随着水压的衰竭,无力地瘫倒在地。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头骨刺生物站在广场中央,暗红色的眼眶缓慢地扫视着,忽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吼叫。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虽听起来很瘆人,却让我感觉,发声对象像一个倒霉的酒鬼,在街上一觉踩空,发现自己瞬间躺在病床,成了一位失去四肢,多处器官衰竭的老头,在极度的虚弱中试图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然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挣扎着发出破碎的啊啊啊声

  ......

  此刻,人群被热油泼溅的蚂蚁般的四散奔逃,场面一片狼藉。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有人跑着跑着被自己的脚绊倒,滚在石板路上,被身后穿着黑色制服的执勤人员一把拖起来,拽向建筑物的阴影里。

  “所有人撤离广场!立刻撤离,向北侧出口疏散!”

  接着,就像电影里排演好的一样,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执勤者从周围建筑里冲了出来,迅速在广场边缘建立起防线,掏出枪支和防暴盾,与那头怪物形成对峙。

  “前方生物,停止行动!你已进入管控区域!”

  领头的执勤者举起扩音器,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请立即停止移动,配合执法人员的指示!重复,你已被包围,立刻停止行动!”

  怪物似乎注意到了这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小虫子`。它停下破坏,暗红色的眼眶转向了他们。

  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停下!不要靠近!”

  警告显然是徒劳的。

  骨质大脚压下,精心布置的装饰花坛在它脚下化为碎片。写着“国际公共卫生安全峰会“的横幅被踩进了石板路的裂缝里。

  这举动显然被视为拒绝服从。

  “开火!”

  “砰!砰!砰!”

  随着一声令下,数道火舌从枪口喷出,子弹暴雨般地射向那个怪物。

  然而,只能在怪物的骨质外壳上迸发出一串串无力的火星,发出像是用小石子敲击钢铁,打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头怪物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这些声音究竟来自哪里。接着,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留下浅浅白痕的弹孔。

  然后,它被激怒了。

  骨刺怪物吼叫着,用覆盖着骨板的脸部撞向地面,将一大块铺路的石板连根撬起,然后,猛地一抬头,竟将一大块数吨重的铺路花岗岩石板连根撬起,像扔一块饼干一样,朝着执勤者的方向投掷过去!

  石板在空中呼啸着,带着千钧之力,执勤者们狼狈地向两侧翻滚躲避,轰然落地时,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瞬间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哟,真是乱来的剧情,看来要有什么......”

  一道悠闲的脚步声穿来,我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柏修斯发出惯常的感慨。

  忽然,他的话语突然顿住。

  起初我以为他也被那头骨刺巨怪所震撼,毕竟那东西确实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令人震撼“。

  但我转头,发现他的眼神变得锐利,紧紧地盯着楼下的某个方向,更接近一种混杂着惊愕的难以言表的神色。

  要形容的话,就好像在欣赏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油画馆时,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幅拿着智能手机的现代人画像,T恤上还印着炽焰咆哮虎一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上,在那头骨刺怪物和执勤者对峙的混乱边缘,博物馆那个破洞的阴影下,有一个极不协调的存在。

  距离太远,灯光又昏暗,我无法完全看清他的容貌

  只能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有着一头醒目银色短发的少年,脸上还化着夸张的蓝色妆容。

  他身上穿着一件材质古怪,像是用铝箔制成的长款白大褂,下摆随意地敞开着。

  他从被撞出的黑色洞口处,轻盈地跳下来。最后,就那样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到在骨头怪物旁边,

  银发少年显得与这片混乱的场景完全脱节,子弹在他身边横飞,爆炸的气浪拂动他的衣角,他却熟视无睹,似乎不过是在公园里看鸽子途中的一部分正常风景。

  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等到我掏出手机,打算用拉伸镜头,将焦距拉到最大,来记录这副离奇的画面。

  却发现,不管我如何对准那个角落,放大,再放缩小。

  镜头里,执勤者,散乱奔跑的人群,飞溅的水柱,冒烟的车辆以及那头正在咆哮发狂的骨刺怪物....

  一切都在。

  唯独没有那个银发少年。

  我反复调整角度,感到一阵奇怪:莫非是对焦出了问题?

  还是......我的眼睛出现了幻觉?

  “呐,柏修斯,你看到了吗?那个银头发的......”我转头询问身边的同伴。

  “或许吧。”

  他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架造型精致的黑紫色望远镜,正紧紧地握在手中。

  就像一名青春期的少女拿着一封送回的情书,却迟迟不敢下定决心拆开,只是攥着,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抱歉,借用一下。”

  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一贯的礼貌和风度了,我顺手从他手中“借”了过来,举到眼前,对着广场那个角落仔细辨认。

  “喂......”

  柏修斯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任由我拿走了望远镜。

  ......

  这次,透过冰凉的镜片,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的确是一个少年,他有一双如同上好翡翠般的青色瞳孔,一头银色中短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脸颊侧面的几道蓝色标记,我原以为是什么奇特的妆容,仔细一看,竟然是几颗货真价实的,缓缓转动着的蓝色眼球,与瓦勒流斯之前展示的何宙身上的病变如出一辙。

  而那件闪着金属光泽的铝箔制长款白大褂敞开着,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就在那间隙,我惊悚地看到,大褂里面,他的腰腹之间,似乎潜藏着一些如同乌贼触须般修长而柔软的黑色东西,正在自顾自地舒展着。

  他的神情,同样是令我印象极为深刻。他漠然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咆哮的怪物,纷飞的子弹,惊恐的人群......眼神却是一种无心的空洞。

  “空洞“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也许会让人误解为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但更恰当的描述是:少年整个人仿佛心底装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与我们完全无关的世界。他看着人,就像人在看旁边的花草树木一般。

  眼前世界的混乱和毁灭,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瞬清风吹过水面,无法在他的眼底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倒影。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这种气质,总感觉有几分莫名的眼熟。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地方见过这张脸。

  就在我心中思索,想要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份熟悉感的来源时。

  那名银发少年低下头,似乎漫不经心地从怀中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用两根手指夹着,看起来是一张薄薄的的片状物。

  那是?一张纸条?还是......

  我正打算调整望远镜的旋钮,将焦距推到极致,仔细辨认他手中的东西。结果,就在我手指触碰到调焦轮的瞬间。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透过冰冷的镜片。

  我正对上了一双向我直视而来的,毫无感情的翠色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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