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流斯温文尔雅地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脊背不曾靠向椅背,双手交叉置于桌面。
“安瑟伦,你提出的问题非常有洞察力,我完全同意。”
我等着他的“但是“。
“不过,我需要指正的是——
观察者效应只适用于单个粒子。这是科学界流传最广的误解。”
他抬起左手,那只犹如深海幽灵般的水母状磁悬浮体,从他身旁游动开来,身后掠过的蓝色尾迹在空气中交织成细丝,随即在它背后连成一幅资料图的长卷。
“2004年,中国的潘建伟团队在实验室里实现了5个光子的薛定谔猫态,创造了当时的世界记录。之后,这个记录在各国物理学家的努力下不断被突破。
“而今天的会议,你应该也记得,我们架构研究院所推出的科技突破,第一项就包括,将光子的薛定谔猫态提升了数个量级。达到了惊人的千数级别。”
全息投影中的光子,复杂的磁场模型中闪烁、纠缠,呈现出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星云。
我盯着那片光。
这项壮举,我在今天的会议上已经听过一遍了,当时也不过是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量级,随即把它归入“架构研究院又搞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这个已经装得相当满的抽屉里。
但现在,在这间书房里,同样的话语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
“虽然现在的薛定谔猫态研究离真正的现实领域还很远,但这证明了,量子叠加态的边界正在被拓宽。观察者效应,在理论上,完全能够适用于宏观。”
然后,他前倾身子,双肘撑上桌面,十指交扣,下巴轻轻抵在指背上,眼神里有东西变得更深了,让人莫名联想到一扇在缓缓开启的大门。
“至于你所问的,精密的‘观测仪器’……也许,它一直就存在于我们每个人身上。
人类的大脑,本就是宇宙中最精密的量子计算机。”
他敲击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而蓝眼病,或许就是打开这台仪器的钥匙。”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我陷入了沉默。
不是因为它荒谬——荒谬的东西我见得多了,荒谬的东西通常很好驳斥。让我不安的,恰恰是它有点……合乎逻辑。
我忽想起,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之所以只在微观层面显现,原因在于——【退相干】
一个宏观物体无时无刻都在与周围环境发生纠缠:空气分子,光子,热辐射....任何一个微小的扰动都会不可避免地将信息泄露出去,使得量子相干性就会以指数级的速度衰减,坍缩成我们所熟悉的经典状态。
但是——
如果退相干的速度可以被某种机制减缓,甚至逆转......那么理论上,宏观叠加态并非不可能存在。
问题在于,自然界中是否存在某种足够精密的生物结构,能够实现类似的功能?
我转过头,目光越过弧形落地窗,飘向窗外。远处桥上的车流如同微小的甲虫般缓慢移动,书桌旁那盆名贵的鸢尾,其宽大的叶片在水母悬浮体的蓝光映照下,投射出犹如张牙舞爪的怪物般的阴影。
我盯着那盆鸢尾看了一会儿。
这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人类的意识,本就是一套极其精密的量子干涉装置。
这不是我的原创观点。
彭罗斯和哈梅罗夫在上个世纪末便提出了“协调客观还原“理论。
他们认为,意识的物理基础在于神经元内部的微管蛋白,那些直径只有二十五纳米微管的晶格排列具有天然的量子相干特性。人类的意识,正是微管振动时产生的宏观量子现象。
换句话说,我们的大脑,本身就是一台在常温下运行的量子计算机,只是我们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如果朊病毒通过改变神经元的连接方式......恰好构建出一种更为精密的量子相干维持机制呢?
人体....观测仪器.....意识.....波函数.....退相干
好像能作为解释的依据。
我几乎要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走下去了。
然后停住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在替他的理论填砖加瓦。
真是可悲。
如果这套理论是对的,那我过去三十二年学的东西,大概可以直接打包扔进阿诺河了。
※
我再次抬起头,指节敲了几下椅背。
“不,”我说,“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反而使得问题更复杂。”
我松开椅背,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转过身。
“是,根据你的理论,宏观物体进入叠加态可以得到解释。但想要让构成一块桌子的上亿亿个原子同时处于量子叠加态,然后被'错误观测'而改变形态,变成一块时钟
那需要多么庞大的能量?”
“你是在告诉我,一种病毒,或者一种病,就能让人脑释放出比全人类的粒子对撞机总和还要强大的能量?”
我心想,且不说生物体如何承受这种能量,单是质能方程的威力就足以粉碎这个谎言。
E等于mc²,这个公式换算成直白的语言,就是:想要重组宏观物质的原子结构,那需要的能量足以将整座佛罗伦萨夷为平地。然后再夷平一遍,然后再夷平一遍,直到这片土地上连一粒灰尘都不剩。
这点他该如何解释?难不成告诉我,患者的大脑里藏着一个核聚变反应堆吗?
我想,这番有理有据的驳斥应该能让他哑口无言,或者至少露出些许破绽。
然而。
“说得对,”瓦勒流斯赞许地点了点头,笑容却愈发神秘,“能量守恒是我们这个宇宙的铁律。”
他停顿了一拍。那只水母悬浮体在他身旁轻轻地旋转,蓝色的微光在书房的暗处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水底的倒影,
“但如果……这种能量,根本不来自我们这个宇宙呢?”
我顿在原地。然后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不来自我们的宇宙,还能来自哪里?
难不成去向上帝借高利贷吗?
我思索着,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我不确定我理解你的意思,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瓦勒流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左手,将掌心轻轻覆在那只灯笼状水母的伞盖上。
那只水母悬浮体立刻在空中舒展开来,原本的全息影像收拢,随即重新成形。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个巨大的半透明球形模型,类似两个被人吹大的肥皂泡,之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正在缓慢地向彼此靠拢,又随时可能飘散。
“你是否听说过,真空衰变的理论?”他问。
“......略知一二。”
我谨慎地回答。
对于我这种身处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的人来说,真空衰变并非完全陌生的概念。我敲着桌面,缓缓开口:
“我们目前的宇宙可能处于一个'伪真空'状态。就像一个球停在了山腰的一个小坑里,而不是停在山脚。如果某个区域的能量由于未知原因,跌落到真正的最低点,也就是'真真空',就会坍塌成一个以光速向外膨胀的能量泡,改变沿途的一切物质结构并释放出大量能量,导致宇宙的毁灭......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极端情况,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你描述得非常准确。”
瓦勒流斯笑了,“但这只是标准模型框架内的真空衰变。它的前提,是我们的宇宙是孤立的,是唯一的。能量只来源于内部的
而我们架构研究院结合'深蓝之石'的研究,诞生了一个更为激进的假设。”
然后,他绕过书桌,在书房里缓缓踱步,那只水母悬浮体跟随着他,像一只被忠诚牵住的灯笼。
“'暗宇宙',与'暗空衰变'。”
他步伐从容,一边与靠在书架旁的柏修斯擦肩而过。
角落那个家伙把玩着那枚银币,冷不丁地嘟囔了一句:“哦,太好了,现在连宇宙都不够用了,得再借一个。”
但场上没有人回应他。
.......
瓦勒流斯继续讲述:
“现代天体物理学早就证实了暗物质和暗能量的存在,”
“它们占据了宇宙95%以上的质能,却无法被我们观察。我们所能感知的一切,所有的星系,所有的行星,所有的生命.....不过是这个宇宙里那5%不到的可见物质。”
他停下脚步,转向那两个漂浮的气泡模型。
“那么,倘说存在一个完全由暗物质,暗能量构成,甚至物理法则与我们截然相反的'暗宇宙'呢?”
两个平行的气泡逐渐靠近,最终稳定,中间被一层薄薄的,吹弹可破的肥皂膜隔开。横截面在光线下泛出彩虹色的波纹。
“弦理论认为,”他说,“一般情况下,两个宇宙会被一层高维的'膜'隔绝,无法相互影响。两个宇宙各自运行,各自遵循自己的物理法则,彼此之间就像是两张永远不会相交的乐谱,演奏着完全不同的音乐。”
他抬起手,指向那层薄膜。
“但是,如果此时,另一个宇宙的物质,忽然渗透进了我们的宇宙......”
全息影像中,那两个交叠的泡沫开始发生变化。其中一个泡沫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那里正在闪烁着刺眼的幽幽蓝光,
“试想一下,暗宇宙的物理常数与我们截然不同,也许那里的普朗克值是我们的数百倍,也许那里的光速根本不是常数,也许那里的因果律是逆向的,那里的物质也并非以我们熟知的粒子形式,而是以暗宇宙特有的物质结构。”
“那么,这种物理接触与我们宇宙的真空态之间,就会产生一种极端的相变张力。在这个张力作用下,我们宇宙的物理常数开始出现微小的漂移——光速,普朗克值,精细结构常数——全部开始在极小的尺度内发生偏移。这种偏移,会以一种类似真空衰变的方式向外光速扩散,并释放出极强的能量,并强行重写波及范围内的物理规则。我们姑且称之为'暗空衰变'。”
我听到这里,莫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有人突然把我脚下的地板抽走,而我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前,已经在空中悬浮了整整三十秒钟。
“这一切,”
我压制内心的波澜,“和蓝眼病有什么关系!?”
瓦勒流斯抬起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关系在于,在切伦科夫辐射的刺激下,那些感染了蓝眼病病毒的人……会发生一种不可思议的突变。”
“他们那颗在皮肤下畸形生长出来的蓝色眼睛,成了一个针。一个能够刺穿那层高维'膜'的探针。”
全息投影再次变换,浮现一个人类大脑的复杂模型。原本如同树根般有序排列的神经元,在蓝光的刺激下,以一种类似麦田怪圈的方式重新连接,—螺旋,分叉,再螺旋。
“我刚才说过,暗宇宙的物质如果来到了我们的宇宙,就可能成为诱发真空衰变的导火索。但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这种衰变并没有以光速毁灭整个宇宙。”
“因为这种手性朊病毒的结构极其特殊,它与人类的神经元结合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生物阵列,起到缓冲的作用。它不会毁灭整个宇宙,但它会在感染者周围形成一个小范围的暗空衰变区域,这个区域内,退相干速率被大幅压制,波函数的坍缩方式也开始偏离我们宇宙的物理法则。”
全息影像中,那个扭曲的大脑开始向外辐射出一圈圈蓝色的波纹。波纹扫过的地方,虚拟的桌椅开始融化,扭曲,长出时钟的指针,滴血的獠牙。
瓦勒流斯收回手,全息影像瞬间熄灭,书房里只剩下水母悬浮体微弱的蓝光。
“这就是所谓的【灵场】。”他总结道。
我听完,捂着额头,感觉像脑袋里被塞进了一团湿布。让我难以理清这其中犹如水泥浆糊般的逻辑。
“你的意思是……”
“那些感染了蓝眼病第三阶段的患者,他们的脑神经被病毒重塑后,他们的'观测'不再基于我们宇宙的法则,而是……”
“而是基于暗宇宙的法则。”
瓦勒流斯接过了我的话:
“——‘现实不过是一种错觉,尽管这种错觉极其持久’——但在灵场内,这种错觉被打破了。时钟长出獠牙,时间发生倒流,身体长出额外的眼睛……这些在我们看来是违背常理的‘超自然现象’,在暗宇宙的法则里,或许不过是像苹果落地一样稀松平常的基础物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我。
“至于你所困惑的,那股重组现实的庞大能量,正是通过'微型真空衰变',也就是暗空衰变,从暗宇宙的真空中抽取过来的。
能量守恒依然成立,只不过,账本被记在了另一个宇宙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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