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惨胜,老将谋算
安敬思眼睁睁看着禹王槊钉入地面,尾梢上汉军尸身随风晃动,犹如一面血腥的战旗。
他心头怒火翻腾,这贼厮不仅差点掳走主公,竟还想在他眼皮底下逃走。
真要让他走了,他还有何面目去见李承鄞,有何资格再做主公亲卫,必须以敌血来洗刷他的失职。
“别想走!”安敬思一声暴喝,拔起禹王槊,一脚踹下尾梢的尸体就要追击。
“回来!!”李承鄞急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却异常清晰。
安敬思身形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李承鄞脸色依旧带着惊俱交加的惨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冷静,正紧紧盯着董卓遁逃的方向。
宗师终归是宗师,即便是已经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发起狠来搏命,依旧不是普通士卒所能抵抗,哪怕是身披三层甲的重步兵。
有了董卓的加入,被没有了李承鄞的干扰缓过劲来、自行重新结阵的黑剑丛云都分割绞杀的汉骑军再次有了主心骨,迅速汇聚起来,乌红的云气再次飘荡在上空,一支巨大的箭矢虚影浮现。
随着董卓手中长槊重重挥下,箭矢虚影被无形的弓弩发射出去。
原本列槊如林的黑剑丛云都军阵,此刻被硬生生犁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与倒毙的战马混杂一地,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撤!”
一声令下,董卓一骑当先,朝着撕开的口子冲去,汉骑军迅速列阵,如同锋矢穿阵而过,整个过程迅捷若流星。
躲藏在一众兵卒后放冷箭的几人迅速越过人墙,来到缺口,对着汉骑军后方来了一段速连射,如风飞射的弩矢却在靠近汉骑军后背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飞。
那是军阵云气。
活下来的军卒反应迅速,把撕开的缺口填补,方盾组列成墙,同时抽刀蹲隐于墙后,一队人站在盾兵后面架好了槊,准备应对汉骑兵的第二次冲击。
有马的卫戍军在旌旗的摇动下,迅速集结提枪列阵,就等着前面的兄弟们挡住冲锋后,裂开一个口子,冲出去拼命。
却不想董卓头也不回的带着部队跑了。
只留下满谷底的尸体,有汉军的,有黑剑丛云都的,也有残缺不全的战马,凌乱而残酷。
李承鄞观望了一下见云气不断远去,一直没有回头的迹象,也不管是不是疑兵之计,会不会被杀个回马枪了,立刻下令:“传令!伤者简单包扎,收拢可用战马,伤重者……给兄弟们一个痛快,连同汉军尸首……堆砌路中阻拦追兵!一刻钟后,全军撤离,目标……”他目光扫过峡谷另一端,“继续深入!避开汉军兵峰再做打算!”
黑剑丛云都的士兵们依令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包括自己的弟兄,收拢还能使用的兵甲,顺手就给自己换上。
他们身上厚重的扎甲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不少地方被刺穿、砸凹,甚至染满了暗红的血污,但士兵们动作沉稳,眼神锐利,如同受伤后舔舐伤口的黑豹,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很快,一座由尸体和破损兵器甲胄堆成的、散发着浓烈血腥的“路障”横亘在峡谷中央。
幸存的十余骑卫戍军及损失一千五百多,伤亡过半的黑剑丛云都重新列队。
战后收拢的战马,不管是好是跛,也只凑出来两百多匹,意味着将有千人只能步行。
偏偏又是战时,那一直咬着他们不放的鬣狗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再咬他们一口,根本就没有卸甲马驮的可能。
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兵卒们疲惫的脸,拽了拽缰绳,打马离开。
李承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和那座触目惊心的“尸垒”,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真正的沙场名将面前,自己那点纸上谈兵的指挥是何等可笑。
董卓的果断冲锋和那份宗师级的武力,给他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走!”李承鄞一夹马腹,带着这支疲惫却杀意未消的队伍,策马冲入峡谷更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狭窄的山谷中弥漫。
…………
大隋
剑南道,大川郡
“史万岁!你是说有一支残唐的重甲步兵和一支汉军精锐边骑,就在我大隋陇右天峡关的眼皮底下,杀了个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而你,堂堂大隋柱国将军,就带着兵在山上干看着?!‘坐山观虎斗’?你当这是看大戏吗?!”
史万岁掏了掏耳朵,似乎觉得杨林的吼声有点吵:“王爷息怒,息怒。您听我说完嘛。那地方,叫‘井径口’,离天峡关还有百八十里呢,严格说算三不管的夹缝。末将带的是轻骑哨探,拢共就百十号人,任务是巡查关外五十里。这不,听到动静摸过去,刚好瞧见个尾巴。”
他顿了顿,拿起酒囊灌了一口,咂咂嘴:“嘿,那场面,真叫一个惨!谷底都快被尸体填平了,血水能没过马蹄子!一方是黑压压的重甲步兵,那甲胄,啧啧,一看就是砸钱堆出来的精铁货,就是阵型乱得跟麻花似的,指挥那人,我估摸着是个雏儿。
另一方是打着‘汉’字旗号的精锐轻骑,领头的胖子是个硬茬子,估摸着该是近些年声名鹊起的董仲颖,起码宗师境,带着兵硬是从那铁疙瘩阵里凿穿了出去,那叫一个悍勇!不过看样子也吃了大亏,跑的时候队形都散了,那胖子嘴角还带血呢。”
靠山王杨林,看着下首大大咧咧,一副那咋了姿态的史万岁,抓起桌上的行军堪舆图就砸了过去。
“你他么还挺骄傲啊!人都打到我们家里了,你不把人赶出去,还在那里看戏!非得他们把我们家砸了,你才知道几是不是!”
史万岁满不在乎地抬手接住砸来的堪舆图卷轴,牛皮纸轴在他粗粝的掌心滚了半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野性,随手将堪舆图抛还给旁边的亲兵。
“王爷息怒嘛!”史万岁大马金刀地站着,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自己沾着草屑和尘土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两帮子杀才,一个是大汉西凉边军里顶凶顶凶的飞熊骑,领头的还是叫董仲颖年轻翘楚!
另一个,嘿,那黑沉沉的重甲步卒,瞧着不起眼,可那股子阴狠毒辣的劲儿,砍起人来跟剁菜似的,某瞧着都新鲜!
两群疯狗在咱家门口咬得你死我活,肠子脑浆子流了一地,多热闹!咱老史带的人马就小猫三两只,冲上去干啥?给那两帮杀红眼的添盘下酒菜?”
靠山王杨林脸色铁青,花白的须眉因怒意而微微颤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猛地一拍身前沉重的硬木帅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史万岁!你放肆!”杨林须发皆张,眼中寒光四射,属于百战老帅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大帐,连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这是热闹?这是在我大隋剑南道的咽喉之地!是大川郡的门口!是大隋的国门!两支身披重甲、武装到牙齿的异国精锐,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在我眼皮子底下杀得天昏地暗!董卓!那是汉庭的边军大将,豺狼之性!
另一支,每个人都是身披三层甲胄,刀弩盾斧齐备,人均一杆黑槊,养这样一支重甲,就是我大隋都要头疼几分,你身为前哨大将,如此玩忽职守,弃国家安危于不顾是要造反吗?”
“杨老帅,你这话就过了,我这不是想着跟残唐那帮疯子打不划算嘛~打赢了没好处,平白让自己兄弟去填了他们的嘴,打输了,天峡关后陇右三十二郡还能有多少人?还不如据关不出,让他们过陇右跟草原上那些蛮子去拼,总好过拿自家兄弟去填的好。”
被扣上造反的帽子,史万岁也急眼了,不敢在跟老帅爷顶嘴,急忙把自己的打算倒豆子般道出,不然他怕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杨林默了默,或许他应该丢一支无用之棋,去探一探草原的底蕴。
自从先帝夺了宇文氏的周国,覆灭慕容氏的燕国,又并陈,赵两国,将无数的鲜卑,柔然,匈奴蛮子,给赶回了草原,极大的增强了突厥的实力,若不是有长孙晟以巧舌之术,神射之技,裴矩之谋将之分裂,又遣史万岁,不时去草原“打草谷”,将突厥野心压得死死的,恐怕早就是大隋劲敌。
即便如此,引领草原诸部的突厥,依旧是大隋的心腹大患。
不然也不会将会宁之地让出,作为大隋与汉、唐,明三朝的缓冲,只为全力解决突厥。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罚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给我盯紧一点,必须看着他们进草原。”
听到杨林这么说,史万岁就知道是同意他的计划了。
“就等大总管这句话了,按他们的标准,准备了三个月的‘双响’,有了这笔钱,不怕他们的主官把他们带不到草原上去。”
“马也给他们备好,在没有看到我想要看到的之前,他们不能被草原的蛮子遛死。”
…………
大汉
张奂部大营中,帅帐内
背负荆条的董卓,单膝跪地,皮肤被荆刺划破,鲜血淋漓,他却面不改色的看着帅位上面容清癯的老将,眼神平静无波,坦然接受一切责罚。
老将抬手,食指虚点,语气痛惜:“董仲颖啊董仲颖,你也是经年老将了,在并州带领兵马与羌人,匈奴作战,没有一百,也有七十了吧?每逢战,无论成败,斩获皆甚,哪怕是与残唐作战,也是胜败相持,何时有过如此惨败?”
“四千轻骑,你就跟我带回来不到两千,连跟你打的人是谁、所属何部都不知?你这些年的带兵都带到狗身上去了吗?”
董卓没有辩解,只低头领罪:“是属下贪功冒进,害了一众弟兄,还请将军责罚!”
若非他贪功冒进,连军阵都的不曾结起,就杀入敌营,何至于差点被把命都丢那。
张奂更气了:“罚你?罚你能让我那两千儿郎活过来吗?”
…………
春季的夜空,星辰如珍珠散落满天,莹莹微光照亮着模糊的道路。
一日急行穿过峡谷,没有了积石山的屏障,四野开阔,一望无际,自此,无论再往那边去都再无阻碍。
终于有喘息之机,李承鄞也没有再强迫麾下士卒行军,当休息的命令传达,不少士卒都直接瘫倒在地,各团练使,队正呵斥着安排轮换巡夜。
李承鄞叫停了他们,子时已过,人气值再次刷新,整整十三万人气值入账,不由一愣。
安化王就这么水灵灵的造反了?
不然没法解释他多出来的人气值。
咬牙用十万人气值召唤了五百黑剑丛云都,剩下三万以备不时之需。
再遇上被人冲阵这种事,他就让对方知道什么叫NPC会自动刷新。
有了新来的五百弟兄轮流值守,先召唤出来的黑剑丛云都再也抵抗不住疲惫,直接倒地就睡。
李承鄞也缩进了人堆里,闻着血腥味安然入睡。
不得不说,系统是真给力,没系统的洗筋伐髓,李承鄞可经不住这么造。
休息了一夜,麾下士卒恢复不少体力,李承鄞一刻也不敢耽搁,将死去,走不了的马匹遗弃,所有人解除甲胄,仅留一层锁子甲,部分甲胄由马驮着,其余由所有人分摊背负,继续西逃。
中途歇了两次,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一处小河,自觉拉开的距离足够远了,终于有了安全感,用人气值买了两顶行军帐篷,让已经疲惫不堪的兄弟们休息,新召唤的人则分工将伤势加重撑不过去的马匹宰杀,分割大部分烹煮作为今天的饭食,其余的炙烤烘干,作为路上的干粮。
饱食一顿,安排好游哨之后,李承鄞也去休息去了。
刚睡得迷迷糊糊,李承鄞就被安敬思摇醒了。
“主公,哨骑抓了两个舌头,是河西马场的力卒,东南五十里处,有一个马驿,有不少马匹。”
一听这个信息,李承鄞霎时间清醒。
“确定吗?”
瞌睡醒了就有人递枕头,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