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表演型人格障碍？”檀露的眼角抽了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上下打量起诺，“所以说....你是个戏精？”

　　“我的病症核心是‘扮演’，”诺的声音清冷，“这让我可以模仿任何零号患者，包括他们的病症映射能力。”

　　难道说，他之前的那些奇怪举动，都是在演戏？檀露疑惑不定，不，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这家伙一直在胡言乱语，说不定他本身就是个危险的精神病，在确认他没有危险前，还是离他远点为妙。

　　于是，檀露又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

　　“我们不是要去消灭零号患者吗？”檀露与他拉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后，才终于开口质问，“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说过，这里是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存在，”诺平静地说道，“在这个空间内，目标无处可逃，就算他们因恐惧而发生分裂，我们也有办法应对。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的行动不会被外界目击，这样就能确保零号患者的秘密不会泄露。”

　　“可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檀露忍不住问道，“我们就待在这儿？等那些分裂出来的家伙自己找上门来？”

　　诺抬起手腕，在黑色手环上划拉了几下子。过了一会儿，手环传出夹杂细碎电流杂音的声音：

　　“好长时间没见了，诺。”那头传来K熟悉的嗓音。

　　“好久不见，Mr.K，我需要你将目标的位置，同步到我的手环上。”

　　“没问题，” K说完，诺的手环就在空中投影出了数百个全息影像，每一幅投影的左上角都闪烁着精确的经纬坐标。

　　“这、这是什么？”一旁的檀露怔怔地看着，呆住了。

　　“K接管了这片区域所有的摄像头——政府天眼、商铺监控、私人摄像头，所有画面都会被实时调取，用以与公民数据库内的信息进行人脸比对，来锁定我们要找的目标。”

　　“但他们分散在各个地方，你打算怎么处理？难道一个个将他们抓回来吗？”

　　“我会把他们请到这里来。”

　　话语刚落，场地中蓦地出现了一只白色巨手，它庞大得不合常理，每根手指都有电线杆般粗细，上面的指甲厚实如象牙片，呈现出令人不适的黄绿色，手掌表面的皮肤松弛而布满褶皱，没有正常皮肤该有的纹理和毛孔，掌心深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坑，边缘泛着死灰色，中央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把檀露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一屁股重重摔在了地上。

　　“别担心，”诺上前将他拉起，“它不会伤害你的。”

　　“那那是什么？”檀露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眼前这只凭空出现的巨手，惊悚可怖的模样看得他头皮发麻。

　　“它有自己的名字，叫做‘邀请函’。”诺的声线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温柔，“它会将我们的客人送到这里来。”

　　他说着，那只白色的巨手缓缓收拢，五根电线杆般粗细的手指，一根根没入掌心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与此同时，其中一幅全息投影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是一个位于十字路口探头的监控画面，家庭主妇打扮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斑马线边边等红绿灯，绿灯亮起的前瞬间，她的身影凭空消失，手中的菜篮落下，里面的蔬菜瓜果骨碌碌滚落一地。下一秒，她便尖叫着从巨手掌心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被拖拽出来，掉进了旁边的波波池里，溅起五颜六色的塑料球浪花。

　　当家庭主妇惊魂未定地从波波池里爬起，看见面前这诡异的场面，被吓得连连尖叫起来，很快，她背上就长出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

　　“啪——”

　　诺打了个响指，地面上那柔软的彩色地垫忽然涌出几滩水银般的流体，缠住了家庭主妇和残疾人的脚踝，还未等那两人有所反应，骤然凝固成数根锋利的尖刺，以迅雷之势向上窜起，精准地贯穿了两人的身体。

　　鲜血，温热的，顺着银色的尖刺汩汩流下，滴落在五彩斑斓的塑料球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杀戮还在继续。

　　更多的人被送进来，又被毫不留情地抹杀。这座儿童乐园，已然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类屠宰场。

　　欢快的旋律仍在乐园里回荡，却像是为一场血腥的献祭奏响的诡异乐章。

　　亲眼目睹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檀露再也抑制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到一旁的攀爬架下，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没有感情的B级片导演，冷漠地欣赏着自己一手编排的杀戮剧目。

　　檀露跪在地上，难受得要命，胆汁与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弥漫的浓厚血臭涌进鼻腔，让他几近窒息，他再也吐不出来什么，只能痛苦地干呕着。

　　一只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头，对上的是诺那双淡粉色的眼睛，此刻看来，这是一双魔鬼般的眼睛。

　　毫无感情的冷酷，以及残忍。

　　“你、你这个....疯子！怪物！”檀露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试图远离眼前这个白发恶魔。他声音打着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领口沾染的呕吐物，使他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们..他们虽然是分裂出来的人格，可也有像人的身体和思想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不，你错了，”诺直言不讳地说道，“他们不是有像人的身体和思想，他们每一个，都是真正的人。”

　　“什、什么！”檀露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说...他们是..真正的人？怎么可能，明明就......”

　　“他们是真实的生命。”诺打断了他，“尽管他们的诞生源于分裂，可每一个都拥血肉、思想、情感与记忆。人格分裂症的映射能力，已经超越了物质守恒定律，如上帝凭空造出人来。”

　　“只是很遗憾，”他的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他们同时也是ZERO病毒的感染者，人格分裂症患者。他们是行走的灾难，是必须被彻底清除的对象。一旦他们陷入恐慌和崩溃中，就会开始分裂，而人格分裂又会进一步加剧他们的恐慌情绪，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若任其失控，届时，不止是拉克兰，整个世界都会为他们陪葬。”

　　诺蹲下身，与他平视。

　　“Ms.Tan，你要明白。我不是在杀戮，我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为了保住整个身体，就必须切除已经癌变的组织。他们的生命，在诞生起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属于他们自己了。”

　　听了他的回答，檀露久久不语。他的目光越过诺，投向那只仍在不断从黑暗中拖拽出新人的白色巨手。又有几个人被丢进了乐园，他们脸上还带着上一秒生活中的表情——疑惑、惊讶、茫然，然而，这些表情甚至来不及转为惊恐，便被地面骤然刺出的利刃永远定格。

　　诺起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屠杀。柔和的灯光流淌下来，为他镀上一层虚假的泠泠光晕。他就那么伫立，孤高，冷硬，宛若一尊在人间投下神罚、没有灵魂的雕塑。

　　檀露的脑子嗡嗡作响，诺这番冰冷的话语与眼前血腥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反复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外科手术？切除癌变？拯救世界？这些听起来无比正义、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刻却成了粉饰屠杀的借口。

　　“不...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生命...怎么可以这样被衡量......”

　　就在这时，那只白色巨手又从掌心的黑暗中拖拽出了一个身影。

　　檀露瞪大了双眼，霍然起身。

　　那是一名孕妇，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近临产期。

　　“住手！”檀露大喊，“你、你别杀她...她是个孕妇，她还有孩子！求、求你了......”

　　诺的脚步停下了。地面上，几滩水银般的流体已经开始蠕动，蓄势待发。

　　“不要这样做！”檀露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张开手臂挡在诺的面前，“你放过她吧，至少现在.....放过她。”

　　诺却抬起了手，檀露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只见那些蠢蠢欲动的银色流体缓缓退回了地垫之下。

　　他绕开檀露，走到那名孕妇身前，蹲下身，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片刻后，他收回手。

　　“她很幸运，掉下来的时候晕过去了。她若清醒，只会因为恐惧而分裂出其他的人格，那样我不得不将她杀掉。”

　　“所以...你愿意放过她？”檀露将信将疑地询问道。

　　“前提是，你能确保她在这段时间内别醒过来。”

　　听诺这么说，檀露连忙将那名孕妇移开到一边。她身子太沉，檀露背不动，只能费力地一点点拖着走。

　　上空，那只苍白的巨手依然不紧不慢地抛下一个又一个人影。

　　地面，诺化身为一名优雅的指挥家，指挥着那些变幻莫测的金属液体，收割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檀露将那名孕妇安置在攀爬架下方的软垫上，这里相对隐蔽，可以避开那些飞溅的血污。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冰冷的铁杆坐下，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其中，试图隔绝外界那地狱般的景象和声音。

　　但他做不到。

　　每一次金属利刃刺穿肉体的闷响，每一声临死前戛然而止的哀嚎，都像重锤般敲击着他的耳膜，钻入他的脑髓。他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从指缝间渗透进来。

　　诺的杀戮仍在继续，高效、精准，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他就像一个完美的程序，执行着早已设定好的指令。那些被“邀请”来的人，从出现到死亡，过程往往不超过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杀戮停止了下来。

　　场内只剩下那欢快的音乐旋律，儿童乐园温馨的灯光，照在被血浸染的地毯上，即诡异又扭曲。

　　“结束了。”诺走到檀露身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檀露缓缓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见了，那个白发的少年，依旧是一尘不染，一身宽大的病号服上，没有沾上半滴鲜血。

　　“K找到的目标，已经全部清除了，剩下的，就交给特三课其他人处理吧。”

　　“结束了啊......”檀露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似乎也对杀戮有些麻木了，看了眼不远处仍在昏睡的孕妇，“那她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诺的目光落在孕妇身上，“出发前，上面确实交代过要尽可能带回活体样本，我原本打算挑选那些意志力坚定、不易分裂出新人格的个体，更便于后续控制。”他顿了顿，“既然这样，就选她吧。”

　　“样本？什么意思？”檀露蹙眉问道。

　　“能够无限分裂的个体，其存在价值可不亚于永动机。一旦掌控人格分裂症患者的分裂规律，就意味着取之不竭的劳动力，用之不尽的活体器官库。若再抛开道德伦理的束缚，还能将他们的躯体用做能源耗材、家畜饲料。人类文明或许将因此踏入全新的纪元。”

　　檀露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了身体两侧。

　　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至少救下了两条无辜的生命。殊不知，他奋力保护的，不过是一个即将被送往实验室，沦为冰冷数据的实验品。

　　突然，他下定了什么决心，大声说道：

　　“请你，诺，我请求你，杀了她，让她在没有痛苦中死去。”

　　两人在沉默中过了一会儿。

　　良久，“你确定吗？”诺终于开口。

　　“我确定。”檀露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从地上站起来，尽管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还是强撑着，直视着诺的眼睛，“让她和她的孩子，作为实验品活在永无止境的痛苦里，被做各种研究，那不是活着，那是比死亡恐怖一万倍的地狱。如果这就是唯一的结局，那我宁愿....我宁愿背负让她死去的这份罪。”

　　“我不会帮你杀她的，”诺说道，“要杀她得你自己动手。”说完，他手上忽地多了一把银灿灿的匕首，“要么你用这个杀了她，要么我将她带回去。”

　　檀露死死地盯着诺手中的那把匕首，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残酷的光。它像一条毒蛇的信子，引诱着他去犯下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杀了她？亲手？

　　“不...我做不到......”檀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连连后退，仿佛那把匕首是什么会传播绝望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