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浪来之前
“沐、沐老师?!”看见来人是沐雨生,檀露惊讶地叫出了声,“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沐雨生背光立在暮色下,身上白衬衫都被夕阳染黄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露出的脖颈间有一道不起眼的疤痕。面对檀露,他的神情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檀露,你父母在家吗?”
“啊,不...现在家里就我一人,”檀露抓了抓头发,老实回答,“他们工作忙,经常不在家的。”
“这样啊...”沐雨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谈一下。”
檀露的心咯噔一下,莫非沐老师想起那天的事了?可林亦远不是保证过,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了的吗?!
“那...沐老师,你先进来坐吧。”
就在这时,檀露那空空如也的胃却不合时宜地抗议起来,发出了一串响亮而悠长的“咕噜噜。”
“你还没吃晚饭吧。”他温和地询问道。
“没。”檀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家里有煮饭吗?”
“没。”
“那正好,”沐雨生拍拍檀露的肩膀,“我带你出去吃。”
见檀露还在迟疑,“走吧,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韩式烤肉,就在你家附近。”沐雨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去换双鞋,我在这里等你。”
“...好,沐老师,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檀露机械地点点头,掩上门,快速跑回屋内,换了身干净行头。
两人走在街头,并排而行。路灯初上,灯光不断拉长两人的影子,暮春的晚风拂面而来,尚带着些许寒意,檀露默默裹了裹衣领。
“檀露,这两天怎么没见你来上课。”
猝不及防的发问让檀露措手不及,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答道,“嗯...那个,家里临时有点状况..不过我有跟学校请假的。”
“檀露,”沐雨生突然停住脚步。
檀露也不得不跟着停下,“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和我说。”沐雨生用关心的目光看向他,“老师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什么事都经历过一些。”
沐雨生的话让檀露心中疑云顿生:莫非沐老师记起那天在天台发生的事情了吗?可看他的模样又不太像——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到底想说什么啊?
“啊,到了,就是这家。”沐雨生指着街对面一块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招牌,上头那几个硕大的韩文字符在夜幕中格外醒目。檀露虽然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装修风格,应该是一家很有特色的店。
红绿灯跳了两下,由红转绿。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斑马线,走到前面的檀露每一脚都精准踩在白色条纹上,小心翼翼避开黑色路面的部分。这幼稚的游戏使他内心轻松,将那些沉甸甸的烦恼暂时抛诸脑后。
沐雨生跟在身后,嘴角不自觉上扬。然而下一秒,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蹙起的眉头,若有所思。
还没走到店门口,空气中就已经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了。被这么一勾,檀露脚下的步子情不自禁加快了几分。
推开磨砂玻璃门,暖流裹挟着浓郁的烤肉香气扑面而来,是家烟火气十足的店家。
“欢迎光临!两位这边请。”
服务员热情地将他们引至角落的一张小桌。
沐雨生显然是韩式烤肉的常客,十分熟练地点了五花肉、肋条、腌牛肉、大酱汤,接着又加了一份石锅拌饭和一份韩式冷面(他笑着说,各点一份,两人可以分着吃,既能尝鲜,又不至于吃不完浪费)。
上菜速度很快,刚下单,一桌餐前小菜就摆了上来,跟着是各种生的食材,肉、生菜、紫菜、大蒜,一一铺开,使得本就不大的桌面瞬间变得逼仄。
“这家是韩裔老板,食材和调料都很道地,又是少有用炭而不是用电烤的店,你应该会喜欢。”沐雨生一边说着,一边用夹子将厚切的五花肉铺在预热好的铁盘上,“记住一定要先烤五花肉,盘子有了底油,其它肉烤出来才香。”
肉片接触滚烫铁板的瞬间,发出悦耳的“滋啦”声,白烟升腾,油脂迅速渗出,香气四散。
檀露咽了咽口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肚子亦应景地“咕咕”直叫。
他不好意思笑笑。
“哈哈,看来是饿坏了,”沐雨生也笑了,“不过还得再忍忍,熟了才能吃。”
盯着那逐渐变色的肉片,檀露腹中的空虚感愈演愈烈,只能先夹几筷子泡菜解解馋。
沐雨生将第一块烤好的五花肉剪成三份,尽数放进他面前的碟子。
“谢谢老师。”
檀露夹起肉片,蘸了点酱料,顾不得包生菜,直接塞进了嘴。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油脂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所有的味蕾。那一刻,檀露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石锅拌饭也在这时候端上,他盛了一大碗,顾不上烫,大口大口扒拉着。
沐雨生没有动筷子,只是默默负责烤肉,看着狼吞虎咽的檀露,眼神中闪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碟中的肉很快见底。檀露也没客气,直接伸筷去夹烤盘上的肉,夹的时候动作大了些,筷尖不慎戳进缝隙,将烤盘掀起了一个角,油脂滴落,接触到底下赤红的木炭,呼地腾起一股明火。
说是明火,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窜起的小火苗。
可在檀露眼中,这簇绽起的火苗却像在慢放。明亮的橘红扭曲、膨胀、张牙舞爪,与白天火场中那吞噬一切的烈焰重叠在一起。
“呃......”
檀露脸色骤然惨白,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掉落在桌上。
原本飘散在空中诱人的烤肉香气,此刻竟变得如此令人作呕,那是...那是尸体烧焦的味道!
“怎么了?!”
沐雨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将那块还在滴油的肥肉夹开,重新用铁盘盖住了炭火。
但檀露心中的恐慌并未随之消散,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他无法忍受多待一秒。他站起身,连句解释都没留下,便仓皇夺门而出,一头扎进了室外的夜色中。
事发突然,沐雨生只好匆匆叫来服务员结账,紧接着也追了出去。
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却吹不散鼻端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
檀露冲进街边阴暗的后巷,双手撑着满是油污的墙壁,胃里一阵痉挛,酸水上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一模一样。
油脂滴落炭火激起的白烟,滋滋作响声,生肉被高温炙烤散发出的味道......
为什么先前就没发现呢?难道饥饿真的能麻痹感官?
“啊......”檀露艰难哽咽着,好不容易将那份生理性的厌恶压制下去,直起身,发现沐雨生就站在身旁,神色晦暗不明。
“沐老师,”他眼神闪躲,尴尬地嗫嚅道,“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沐雨生从阴影中浮出,来到他身前,又恢复成了那副温和且充满担忧的面孔。
“没什么..就是突然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檀露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将这事搪塞过去,“可能是吃太急了,又烫......”
“是因为火吗?”
沐雨生突兀的一句话,让檀露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老师...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火?”檀露还在装傻充愣,但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出卖了他。
“檀露,你今天有没有看班级群消息?”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消息?”檀露愣了一下,确实,这段时间的经历荒诞而疯狂,一直没顾得上看手机。他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铺天盖地的通知弹出,全是@他的。打开WhatsApp,列表里尽是未读的小绿点,特别是班级群组,消息数爆炸般飙到了“99+”。
班级群怎么突然这么热闹,平时不是很冷清的吗?
檀露带着疑惑点开。
“这火会不会糖老师恼羞成怒放的”——这条消息最先跳入檀露眼睛,消息末端还附上了个“笑哭”的emoji表情。
“糖老师”。这两个字眼一出现,他的记忆瞬间回到那天午后。
那是一个平凡的午自习,檀露趴在桌子上,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手中的笔记本被一把抽走。
“檀露,给谁写情书呢?”
是陈保宁。
“喂,还给我!”他惊慌失措去抢,对方却一跃跳上了桌子,将笔记本高高举起,让他够不着。
“哟,还是首诗呢!大家看呀!檀露写诗啦!”他大声念了出来:
“姐姐!我爱你!却讨厌你胜过一切......”
“闭嘴!还给我呀!”檀露脸涨得通红,羞耻恼怒交织,几个好事的男生嬉笑着涌上,按住他的肩膀,“保宁,不要理他,继续念!别停。”
“......是那明日!衔着那橄榄枝的孤独!你说你要一人!我便偷偷地跟你!只当是陌生路人......”陈保宁阴声怪调读着,周围人兴奋起哄。檀露又恼又急,却被压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保宁将自己那份隐秘而卑微的情愫暴露在大庭广众下,任人践踏取笑。
在周围人的大笑声中,陈宝宁念完了整首诗。
“啧啧啧,真看不出来,檀露,你还会写诗呀,”他极尽讥嘲地说道,“以后干脆叫你糖诗好了。”
后来不知怎么,传来传去,传成了“糖老师”。
那之后,每次有人当面叫檀露“糖老师”,檀露都会跟谁急,有次差点动起手来,最后被人拉开了。久而久之,他们就只在背后这么蛐蛐他了。
檀露哆嗦着手指往上翻,屏幕上跳动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块铅,拖着他向那无底薮渊沉去。
“檀露?!你还好吗!?”一只手搭上檀露肩膀,本就神经紧绷的他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抱歉,吓到你了?”沐雨生收回手,“群里的消息,我也看到了。虽然不知道你跟那个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老师相信火灾与你无关。”
檀露没有说话,他已经翻到了那段视频——他当众给言小戚下跪磕头,被人拍下,上传到了网络上,不知是谁发到了班级群里。
接着有人转发了电玩城着火的新闻,平日一潭死水的班群瞬间沸腾。
无数条信息飞快滚动,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挟着恶意,铺天盖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够了,真的够了。
大拇指死按关机键不放,直到确认屏幕上的光亮彻底熄灭,才将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他已不愿再看一眼。
沐雨生也不知如何宽慰,面对面,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沐老师,”檀露抬起头,摸了摸鼻子,“其实,我肚子....现在还挺饿的。”
“哈?”沐雨生有些意外,他本已打着腹稿,开解的话语才酝酿到一半,没想到派不上用场了。
“......很饿。”檀露又补上一句。
“好,”沐雨生很快反应过来,“你想吃什么?老师请客。”
“除了烤肉,”檀露自嘲笑笑,“其它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热的、有汤水的就行。”
离开满是油烟与污水的后巷,两人没走多远,便被一阵清脆响亮的梆子声吸引。
“笃、笃、笃——”三声一顿,节奏分明,即使在喧哗的商业街道上,也显得尤为清晰。
循声望去,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陈旧的三轮车。车上架着口冒着热气的铝锅,旁边摆着简易的操作台,一位头发花白的嬷嬷正拿着木槌,在那儿有节奏地敲打着竹管,边敲边吆喝着。
噢,是一家卖温州敲馄饨的流动摊。
“就这家吧。”檀露在小摊前顿住脚步。他现在急需的,正是这种带有烟火气的热食补充能量。
“好,”沐雨生上前,“阿嬷,两碗馄饨,再卧个荷包蛋。”
“蛋要半熟还是全熟。”
“不用太熟,流心蛋就好。”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清汤上漂着几点油花,葱花、虾皮、紫菜,佐料俱全,荷包蛋烫破了个小口子,流淌着诱人的金黄溏心,而最后浇上的生烫肉,更是整碗馄饨的灵魂所在。
沐雨生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细心地把上面的毛刺磨掉,递给檀露一双。
没人说话,各自埋头对付碗里的食物,氤氲的白雾袅绕,恰到好处模糊了面容。
“沐老师,”吃到一半,檀露忽然放下筷子,“我想休学一段时间。”
“是因为群里的那些话吗?”沐雨生语气凝重,“如果是担心霸凌或者流言蜚语,老师可以帮你去向学校反映,甚至报警处理。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况且你现在高二,正是关键的时候......”
“不是因为那些。”檀露打断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檀露冷笑一声。
难道要告诉你,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差点被活活烧死?还是要告诉你,我现在是一名专门猎杀精神病人的秘密警察?又或者,告诉你我亲手杀了一个孕妇,手上沾了洗不掉的罪孽?
这些话,每一句单拎出来都像是疯子的呓语。
檀露抬起头,看向头上那盏忽明忽暗的街灯。
我已经回不去了。
“老师,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吗?”
“没意思?”
“出生、上学、考试、升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子、衰老、死亡......”檀露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疲惫,“我们拼命维持着这种所谓的‘正常生活’,就像在沙滩上堆城堡,明明一个浪打过来就会全部消失,可大家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比起谁的城堡堆得更高、更好看。”
沐雨生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长久的沉默。
当檀露将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光,沐雨生终于开口。
“你说得没错,浪迟早会来。城堡也会塌。”
檀露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他本以为沐雨生会像其它大人一样,搬出那一套陈词滥调的说辞。
“可你知道吗?”沐雨生用筷尾点了点桌面,“有人明知道浪会来,还是愿意把沙子一捧一捧往上堆。不是因为他们蠢,而是因为...在浪还没有来的那一刻,城堡是真的存在的。至少在那一刻,他们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你现在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是因为你看见浪已经来了,对吗?”
檀露没回答,只是把空碗推远了一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开。
“可你有没有想过,浪退了之后,沙滩依然是沙滩。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人的悲喜而偏移分毫。”
“老师,”檀露声音沙哑,“如果....如果连沙子都被浪卷走了呢?“
“那就先活下来。”沐雨生说道,“活下来,等下一波潮水把新的沙子冲到你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