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正式翻越阿尔卑斯山是在一个月后。
九万步兵,一万二千骑兵,三十七头战象,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巨蛇,缓缓爬上山脉的脊背。
最初的几天还算顺利,但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气温越低,路越难走。
真正的噩梦开始于海拔三千米处。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大军困在了死亡山口,这是当地人对这一带的称呼,不是没有理由,狂风卷着雪片,能见度不足五米,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
更致命的是,补给线被切断了,负责运送粮草的后队在山下遭遇雪崩,生死未卜。
第一天,冻死十七人。
第二天,死了三十四人。
第三天,五十一人丧命,外加两头战象。
士兵们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汉尼拔,这个总是笑着的将军,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还是说,这整场远征就是一个疯狂的笑话,而他们将成为笑话里最可悲的部分?
汉尼拔依然在笑,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亲自探路,帮摔倒的士兵爬起来,把自己的斗篷给冻得发抖的年轻人。
现在他的笑容在风雪中像一盏微弱的灯,虽然不能取暖,但至少是个光点,让人知道前进的方向。
但私下里,连马哈巴尔都看到了将军眼中的焦虑,粮草只够三天了,而根据艾拉的估计,至少还需要五天才能翻过山口,更糟的是雪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第四天清晨,汉尼拔站在山口最高处,望着白茫茫的一片,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也许父亲错了,也许他真的只是个爱说大话的年轻人,注定要把这支军队埋葬在雪山上,成为后世嘲笑的对象。
“叮铃……叮铃……”
风雪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铃声,起初很微弱,然后越来越清晰,是山羊脖子上的铃铛声。
汉尼拔眯起眼睛,在风雪中努力辨认,然后他看见了,艾拉领着二十个山民,驱赶着一群驮着沉重包裹的山羊,正艰难地向他们走来。
她走到汉尼拔面前时,头发和睫毛上都结了冰,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山神说你们太吵了,”艾拉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发抖,“吵得他睡不着觉,所以他派我来送点东西,好让你们快点滚蛋,还他清净。”
她身后的山民开始卸下包裹,厚厚的毛皮,风干的肉,奶酪,甚至还有几袋珍贵的盐,还有治疗冻伤的药膏,退烧的药丸,恢复体力的补品。
汉尼拔看着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冒险,想说的话很多很多,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他哭了。
眼泪刚流出来就几乎结冰,在他脸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汉尼拔·巴卡,迦太基的将军,罗马的噩梦,在暴风雪中,在九万士兵面前,流下了眼泪。
但只有一瞬,他立刻转过身,用披风擦了把脸,再转回来时,又是那个笑容满面的汉尼拔,只是眼睛比平时更红一些。
“艾拉,”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我见过最差劲的传话人,山神才舍不得我走,我这么英俊,这么风趣,应该很受神灵欢迎才对!”
艾拉笑了,走上前,用冻僵的手拍了拍他的脸,这个大胆的举动让周围的士兵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就快点翻过山去,英俊的将军,别死在这里,浪费了我的粮食!”
那天晚上,汉尼拔把艾拉拉进了自己的帐篷,名义上是商量路线,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只是这样。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两人裹在同一条毛皮毯子里,分享着一壶掺了蜂蜜的热酒。
“你不该回来,”汉尼拔终于说,“这里太危险了。”
“我是山鹰,”艾拉靠在他肩上,“这座山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是它的一部分,我知道什么时候安全,什么时候危险,而且……”
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汉尼拔:“我不想让你死,至少不是在这里,不是这样的方式!”
汉尼拔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却愿意为他冒生命危险的女人,他伸出手,轻抚她脸上被冻伤的地方:“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虽然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至少你在努力让世界变得不那么沉重!”艾拉的手盖在汉尼拔的手上,引导他的手指轻触他肩上一道深深的伤疤,“这些笑容下面,藏着多少这样的疼痛?”
汉尼拔沉默了片刻:“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我记得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战?”
“为了一个誓言,”他眼前浮现出那座神庙,父亲严肃的脸,青铜神像幽深的眼睛,“为了一个民族的自尊,为了证明小国也能对抗帝国,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口气,继续说:“为了所有被强者践踏的人,能有说不的权利!”
艾拉看着他,然后轻轻吻了那道伤疤:“那就带着这些伤疤继续战斗,汉尼拔!但答应我,无论输赢,无论生死,到最后都不要忘记怎么笑,真正的笑,不是面具一样的笑!”
汉尼拔没有回答,而是用一个热吻回应。
在寒冷刺骨的夜晚,在阿尔卑斯山海拔三千米的帐篷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紧紧相拥。
粗重的呼吸和风雪的呼啸此起彼伏,温暖的春天被揉进滚烫的胸膛,心跳的声音就像大战之前战鼓的擂动,灵魂的战栗喷出火山般的力量。
汉尼拔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他不知道,翻过这座山后,等待他的是辉煌的胜利和残酷的失去。
现在他只知道,抱着这个山鹰般的女子,他不想再笑了,也不想再哭了,而是希望时间能走的慢一些。
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最后一段路被称为神之阶梯,不是赞美,是绝望的称呼。
这是一条开凿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的狭窄小径,宽度仅容两人并肩,一侧贴着万仞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冰谷。
往下看时,只能看见云雾缭绕,偶尔云雾散开时,能瞥见下方如玩具般大小的针叶林和蜿蜒如细线的河流。
战象是最大的问题。
这些庞然大物在平地上是移动的堡垒,在这里却成了移动的灾难。
它们的重量让脆弱的山径发出不祥的呻吟,它们本能的恐惧让它们不断试图后退或挤向内侧,每一次骚动都让整支队伍陷入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