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汉尼拔正在啃一块干肉,闻言抬起头:“笑需要理由吗?”
“需要!”艾拉认真地说,“山里的笑都有理由,收获时笑,节日时笑,孩子出生时笑,但你的笑……好像只是习惯,像呼吸一样。”
汉尼拔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咽下食物,又露出那个招牌笑容:“也许我天生就是个快乐的人!”
“不,”艾拉摇头,“快乐的人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笑。你的笑容只停在嘴唇上,进不到眼睛里!”
这句话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汉尼拔一直小心隐藏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很会看人啊!”
“我从小和鹰一起长大,”艾拉认真的说,“鹰的眼睛能看见地上最微小的动静,人比鹰简单多了!”
三天后,当汉尼拔准备继续探路时,艾拉主动找到了他。
“我要跟你们走!”她语气坚定的说,背着一个小包裹,手里拿着她那把短弓。
汉尼拔嘴角微扬眉毛一挑:“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艾拉眼中闪着淘气的目光,“这个爱开玩笑的将军,能不能活着爬过死亡山口,而且……”
她狡黠的一笑,继续补充道:“我知道的路,不是你们地图上的路,是山羊走的路,是风走的路!”
汉尼拔死死盯着她,考虑了片刻,点头:“带路吧,山鹰之女!但我要事先声明,这条路可能通向荣耀,也可能通向死亡。”
艾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所有的路最终都通向死亡,将军!区别只在于路上的风景。”
他们抵达第一处险要关口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七天。
这里被称为鹰喙,因为两座峭壁在此交汇,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只容三人并行通过。
探路的哨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前方发现罗马先遣队的踪迹,大约两百人,已经占据了关口。
马哈巴尔,他坚持要跟随汉尼拔的先遣队,立刻开始布置战术:“我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另一路从侧面包抄……”
“不用!”艾拉突然开口说,手指向右侧近乎垂直的山壁,“我们走这里!”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山壁光滑如镜,只有一些零星的灌木和凸起的石头,别说军队,连山羊都未必能爬上去。
“那里没有路!”马哈巴尔微微皱眉。
“有!”艾拉说,“我五岁时就和山羊赛跑,八岁时就能独自爬上去,你们看……”
她指着山壁上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和凸起,声音平静:“那是手抓的地方,那是脚踩的地方,从那里上去,能绕到关口后面,那里有一片松林,可以隐蔽接近!”
汉尼拔仰头看着山壁,又看看艾拉,然后笑了,声音低沉:“我相信你!”
“将军!”马哈巴尔踏出一步想劝阻。
“马哈巴尔,有时候你必须相信奇迹,”汉尼拔仔自信的说,“尤其是当奇迹有着蜜色皮肤和鹰一样的眼睛时!”
艾拉带路,汉尼拔选了五十名最擅长攀爬的士兵跟随。
这确实不是路,至少不是人类该走的路。
有些地方需要用手指扣住岩石的缝隙,身体悬空,有些地方需要跳跃,下面是百米深的悬崖。
但是艾拉像真正的山羊一样灵活,在每个危险处停下来,指引后面的人。
两个小时后,他们成功登顶,果然如艾拉所说,一片茂密的松林就在眼前。
从树林边缘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罗马士兵在关口处布防,毫无察觉危险来自头顶。
完美的突袭位置!
当汉尼拔的人从树林中冲出时,罗马人完全懵了,战斗很快结束,迦太基方面只伤了三人,全歼罗马先遣队。
庆功宴上,艾拉喝了两杯葡萄酒,这是她第一次喝这么多酒,脸颊绯红,眼睛更亮了,她坐到汉尼拔身边,靠得很近。
“汉尼拔……”她直呼他的名字,这在迦太基军营里是没人敢这样做,“我今天看到你战斗的样子了!”
“哦?怎么样?”
“你很厉害……”艾拉认真地说,“但你在杀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空洞,就像你在做一件不得不做,但一点也不喜欢的事情……”
汉尼拔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战争就是这样,艾拉!没有人喜欢杀人,但有时候,不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杀!”
“我不是说这个,”艾拉摇头,她的手突然盖上他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我是说,你在战斗的时候,那个总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那时候的你才是真实的你,而真实的你……”
她慢慢凑得更近,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松针和阳光的气味,压低声音:“眼睛里有很多悲伤,汉尼拔,你笑的时候,那些悲伤去哪了?”
汉尼拔看着她的眼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就像鹰眼,此刻因为酒精和某种情绪而湿润。
他想抽回手,想说些玩笑话搪塞过去,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
“悲伤一直都在……”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艾拉能听见,“笑容不是为了让悲伤消失,而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它。”
艾拉看了他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容明亮而温暖:“那我以后要多看看你不笑的时候,因为那样的你更真实!”
夜深了,士兵们陆续回帐篷休息。
汉尼拔独自坐在崖边,望着远方的群山和更低处的云海。阿尔卑斯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美丽而致命,就像他选择的这条路。
马哈巴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军,艾拉今天问我,你为什么总是笑!”
“你是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马哈巴尔诚实地说,“但我告诉她,自从你父亲去世后,你就笑得更多了!”
汉尼拔沉默了!
哈米尔卡战死沙场那年,汉尼拔十八岁。
在葬礼上,所有人都哭了,只有他没有。
他站在父亲的灵柩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感谢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
有人说他冷酷,有人说他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笑容是锁住泪水的闸门,一旦松开,洪水将决堤。
“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马哈巴尔!”汉尼拔终于开口,声音飘散在夜风中,“迦太基需要一个不哭的将军,士兵需要一个不惧的领袖,敌人需要一个看不懂的对手,笑容是最好的面具,因为它让人放松警惕,让人误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即使面具下面在流血?”
“嗯!尤其是面具下面在流血的时候!”汉尼拔转过头,对马哈巴尔笑了,一个完美灿烂毫无破绽的笑容,“记住,我的朋友!在战争中,真实的情绪是奢侈品,而我们负担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