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走在最前面，艾拉在他身边。
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天，进展缓慢，每天只能前进不到五里。
士气在肉眼可见地低落，士兵们窃窃私语，质疑声越来越大胆。
“我们真的能过去吗？”一个年轻的步兵小声问同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恐惧，“还是说，我们会像那些高卢传说里的一样，永远困在这山上，变成幽灵？”
汉尼拔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走，脚步坚定，背脊挺直。
艾拉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下巴紧绷的线条，那是他在努力维持冷静的迹象。
第三天中午，灾难发生了。
领头的战象，一头名叫苏拉的印度雄象，也是象群中最温顺的一头，突然受惊了，原因可能是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可能是一只山鹰俯冲而过，也可能只是累积的恐惧终于爆发。
“啸……”
苏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前腿扬起，身体向后倾，撞上了后面的战象，连锁反应开始了。
五头战象在狭窄的小径上互相推挤，象夫们拼命呼喊、拉扯，但毫无作用。
最外侧的一头战象半个身体已经悬空，它的重量拉着其他战象向深渊滑去。
“啊啊啊……”
士兵们尖叫着后退，但后面也是士兵，无处可退。
就在整支队伍即将被拖入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汉尼拔做了件疯狂的事。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冲去，挤过惊恐的士兵和象夫，一直冲到苏拉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举起手中的长矛，不是刺向战象，而是用矛柄重重敲击身旁的岩石。
“铛！铛！铛！”
节奏清晰而有力，像战鼓，又像某种原始的舞蹈节拍。
汉尼拔一边敲击，一边开始哼唱，不是军歌，不是战曲，而是一首迦太基的民谣，一首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歌词温柔，旋律简单，与此刻的绝境形成荒诞的对比。
象夫们愣住了，战象们也愣住了，苏拉扬起的前腿缓缓放下，巨大的脑袋转向汉尼拔，小眼睛里映出这个疯狂人类的身影。
“跟着我！”汉尼拔大喊，没有停止敲击和哼唱，“所有人，跟着节奏！让它们跳舞！让这些大家伙跳舞！”
马哈巴尔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拔出剑，用剑鞘敲击盾牌，跟上汉尼拔的节奏，然后是周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敲击着他们能敲击的一切，岩石、武器、盔甲。
“叮叮……当当……咚咚……”
声音在山谷间回响，起初很杂乱，渐渐汇成统一的节拍。
最神奇的是，战象们居然真的开始移动脚步，不是慌乱的后退或前冲，而是试探性地跟着节奏左右摇摆，像在跳某种怪异而庄严的舞蹈。
象夫们抓住机会，引导着战象，一点一点，将悬空的那头拉回安全地带。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阿尔卑斯山最险峻的绝壁上，一支军队和他们的战象，在将军敲出的节拍中跳着舞，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山上，照在士兵们汗湿的脸上，照在汉尼拔专注的侧脸上。
艾拉一直在他身边，手持短弓，警惕地扫视四周。
此刻，她的箭袋里只剩七支箭，但每支箭都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她看着汉尼拔的侧脸，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将军，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
这样的他，比笑着的他更让她心动。
危险暂时解除，队伍继续前进，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大的考验还在前方，根据艾拉的情报，前方三里的鹰喉隘口是最佳的伏击地点，如果有敌人，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他们。
果然，当先头部队接近隘口时，上方传来了号角声，不是罗马军团的铜号，而是高卢部落特有的号角，声音粗粝而野性。
“伏击！”马哈巴尔大喊，“防御阵型！”
但在这狭窄的小径上，根本没有阵型可言，上方的峭壁上出现了人影，不是罗马正规军，而是高卢山地部落的战士。
他们穿着毛皮，脸上涂着靛蓝色的纹饰，手中拿着投石索和粗糙的弓箭，滚石和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啊……呜……哇……”
惨叫声回荡在四周，几个士兵被滚石击中，直接坠入深渊。
其他人挤在一起，用盾牌组成脆弱的屏障，但盾牌挡不住从几乎垂直上方落下的石头。
汉尼拔迅速判断形势，不能退，后退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不能停留在这里当活靶子，唯一的生路是冲过去，冲到隘口另一边相对开阔的地带。
“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负重！”他大声下令，“轻装冲锋！马哈巴尔，带骑兵队在前面开路！步兵跟上！战象……”
他看了一眼这些又开始不安的庞然大物，声音平静：“战象留在最后，让它们慢慢走！”
“将军，那你呢？”马哈巴尔问。
“我和艾拉带一队人掩护！”汉尼拔说，已经拔出剑，“快走！”
很快冲锋开始了！
马哈巴尔率领的骑兵，实际上在这样的地形根本不能算骑兵，只能算骑马的步兵，拼命向前冲。
忽然，高卢人的攻击更加猛烈，滚石越来越大，箭矢越来越密。
汉尼拔和艾拉带着一百名弓箭手留在后面，用箭雨压制上方的敌人。
“嗡……”
艾拉的箭法精准得可怕，每一声弓弦响，上方就有一声惨叫，但敌人太多，他们的箭矢有限。
“汉尼拔！”艾拉突然喊道，指着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石，“那里！那个戴羽毛头饰的是他们的首领！射倒他，也许能打乱他们！”
汉尼拔立马抬头看去，确实在约五十米高的岩壁上，一个身材高大的高卢人正在指挥手下。
由于距离太远，普通弓箭很难射中，汉尼拔目光一凝抬起手掌，沉声说：“把你的弓给我！”
艾拉愣了一下，还是把弓递过去。
汉尼拔接过弓，搭箭，拉满，艾拉的弓比军队的标准弓硬得多，他用尽全力才勉强拉开，眼睛微闭瞄准，计算风速和高度差，屏住呼吸。
“嗡……”
羽箭离弦飞出，弓弦上的微尘抖落。
一瞬间时间变慢了，汉尼拔看到羽箭旋转着向上飞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上方的高卢首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转头看来，但已经太迟了。
“噗……”
箭头精准地射中他的胸口，神色痛苦向后倒去，从岩壁上坠落，像一只被射中的大鸟。
首领的死亡确实造成了混乱，高卢人的攻击减弱了。